第19章 噪音

血。
本应在眼球的晶状体中爆开，染红视网膜，将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绝望的猩红。
但它没有。
在阿明那五根黑曜石利爪即将触碰到刘凯眼角膜的前千分之一秒，一声尖锐、凄厉、完全不似人类女孩能发出的嘶叫，刺穿了餐厅里凝固如尸蜡的空气。
那不是恐惧的尖叫。
那是一只雏鸟在鹰爪下，为了保护另一只雏鸟，发出的、赌上一切的警告与号令。
刘琪。
一直像影子般躲在哥哥身后的妹妹刘琪，在那一刹那，爆发出了与她瘦小身躯完全不相称的力量。她没有去拉，也没有去挡，因为她知道一切都来不及。
她选择了最直接、最粗暴，也是唯一有效的方式——推。
她用自己的肩膀，狠狠地撞在了哥哥刘凯的侧腰上。
“砰！”
沉闷的撞击声中，刘凯那因为前冲格挡而失衡的身体，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。
而那致命的骨刃，便因此失去了它最完美的目标。
“嘶啦——！”
利爪划破血肉的声音，清晰得令人作呕。
它险之又险地擦过刘凯的眼角，从他的眉骨一直划到下颌，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，将他半张脸染得通红。
剧痛，迟了半秒才席卷而来。
“呃啊！”
刘凯发出一声闷哼，重重地摔在地上，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，指缝间，温热的液体正疯狂地向外渗透。他顾不上疼痛，那双幸免于难的眼睛里，充满了比剧痛更强烈的惊骇与不敢置信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那个刚刚还举着手，瑟瑟发抖说自己“口渴”的少年，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，缓缓收回那只已经不属于人类的手臂。
攻击落空。
伪装，被彻底撕破。
那张名为“阿明”的、胆怯而无害的脸，在此刻，开始像被烈火炙烤的蜡像一样，迅速融化。
皮肤、肌肉、五官……所有构成“人类”的特征都在向下流淌，滴落在地，发出一阵阵“滋滋”的、如同浓酸腐蚀血肉的声响。在那张融化的面具之下，暴露出来的，是一片没有皮肤覆盖的、猩红色的、正在剧烈搏动的肌肉组织。
两颗浑浊的、不成比例的眼球在肌肉纤维中胡乱转动，寻找着新的目标。那张嘴，裂开成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通向深渊的黑洞。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吼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混合了野兽嘶吼与金属摩擦的咆哮，从那个黑洞中猛然炸开！
伴随着咆哮，他那瘦小的身体也开始急剧膨胀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噼啪”爆响，廉价的运动校服被寸寸撕裂，青黑色的、布满诡异螺纹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，整个人仿佛一个被吹胀到极限的、装满了腐烂血肉的气球。
不过两三秒的时间，那个胆怯的少年“阿明”，就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，四肢细长如蜘蛛，躯干臃肿如肉瘤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血腥与腐臭的……怪物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，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按下了暂停键。
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高健刚刚抬起的椅腿，僵在了半空中。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由于信息过载而导致的短暂空白。他见过敌人，见过暴徒，见过疯子，但他从未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在他面前，变成一头只存在于最疯狂噩梦里的怪物。
他的战斗本能，被眼前的非现实彻底击溃了。
许曼妮的脸色，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。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、死人般的灰白。她引以为傲的精致妆容，此刻就像一张可笑的面具，根本无法掩盖她瞳孔深处那最原始、最纯粹的恐惧。她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大脑拒绝处理眼前这颠覆了她二十多年认知的一幕。
“有趣……有趣……”
历史学教授陈默，是唯一一个还能发出声音的人。但他那低沉的、如同梦呓般的呢喃，却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毛骨悚然。他扶了扶眼镜，眯起的双眼中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、属于学者的狂热与好奇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拟态……是拟态细胞……它在模仿……它在学习……多么完美的捕食策略……”
就连刚刚救了哥哥一命的刘琪，此刻也因为过度的脱力与惊吓，瘫软在地，那双异色瞳中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。
在场的所有人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超越了逻辑与常识的剧变，惊得呆若木鸡。
所有人，除了一个。
苏寐。
在那怪物发出咆哮，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，苏寐动了。
他的反应，不是后退，不是防御，更不是冲上去攻击。
他做出了一个在场任何人都无法理解，也绝对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没有再多看那头正在变形的怪物一眼，仿佛那东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。他那双漆黑的眼瞳里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解剖师在发现罕见病理标本时，那种冰冷而专注的兴奋。
他的身体微微一侧，避开了地上流淌的、阿明融化后留下的粘稠液体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躲避舞会上一滩不小心泼洒的香槟。
然后，他快步走到了长餐桌的另一头。
那里，摆放着几把厚重的、用来装饰的实木椅子。
苏寐没有丝毫犹豫，双手握住其中一把椅子的靠背，将它抄了起来。
那把椅子分量不轻，但苏寐的动作却显得异常轻松，仿佛他举起的不是沉重的橡木，而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。他那清瘦的身体里，蕴含着与外表完全不符的、精准而高效的爆发力。
高健的瞳孔猛地一缩，他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，嘶哑地吼道：“苏寐！你干什么？！”
他以为苏寐要用椅子去攻击那个怪物。这是一个愚蠢的、近乎自杀的行为！
然而，苏寐接下来的动作，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苏寐举着椅子，转过身，但他面对的方向，不是那个正在嘶吼的怪物，也不是任何一个玩家。
他面对的，是餐厅侧面那面墙。
那面墙上，镶嵌着一扇巨大的、由无数块彩色玻璃拼接而成的彩绘玻璃窗。窗户上描绘着一幅圣母与圣子的图案，在昏暗的灯光下，显得庄严而诡异。
这是“慈恩孤儿院”里，为数不多的、看起来还算“正常”的装饰物。
它也是这片死寂空间里，唯一的“眼睛”。
苏寐的双腿微微分开，身体下沉，摆出了一个标准的、教科书般的发力姿势。他看着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，苍白的脸上，那抹愉悦的微笑，再一次浮现。
那是一种找到了“正确答案”的、孩童般的纯粹喜悦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许曼妮似乎预感到了什么，发出了微弱的、哀求般的声音。
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的鬼地方，制造出巨大的噪音，无异于在黑暗的深海里点燃一支照明棒，只会吸引来所有潜伏在深渊里的鲨鱼！
但是，太晚了。
苏寐根本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。
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，腰腹发力，带动着整个身体，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强弓！
“住手！！！”高健的咆哮声，被接下来那声巨响，彻底淹没。
苏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将手中的实木椅子，狠狠地、毫不犹豫地，砸向了那面巨大的彩绘玻璃窗！
“哐——啷——！！！！”
那声音，不像是玻璃碎裂。
那像是一道惊雷，在所有人的耳边，在孤儿院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里，轰然炸响！
巨大的彩绘玻璃窗，在与实木椅子的撞击下，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秒，便轰然解体！
圣母慈爱的脸庞、圣子无辜的眼神，在那一瞬间，化作了千万片锋利的、五光十色的碎片，如同下了一场绚烂而致命的暴雨，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开来！
孤儿院那如同坟墓般的宁静，被这声突如其来的、狂暴的噪音，彻底打破了。
一股冰冷的、夹杂着腐叶与泥土气息的夜风，瞬间从破碎的窗口倒灌而入，吹起了每个人的发梢，也吹散了餐厅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。
所有的一切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刚刚还在嘶吼的怪物，停下了动作，那几颗胡乱转动的眼球，齐齐转向了窗户破碎的方向，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惊。
倒在地上哀嚎的刘凯，忘记了疼痛。
瘫软在地的许曼妮和刘琪，忘记了恐惧。
咆哮着试图阻止的高健，僵在了原地。
就连一直饶有兴致观察着一切的陈默教授，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了那个始作俑者身上。
苏寐。
他缓缓地放下手中只剩下一半的椅子，任由它“咚”的一声落在地上。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，病态苍白的脸上，泛起了一丝剧烈运动后的红晕。
他推了推因为用力而有些滑落的无框眼镜，镜片后的那双眼瞳，亮得惊人。
他没有去看任何人，也没有去看那个怪物。
他只是侧着头，微微歪着，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，又像一个最严谨的科学家，静静地、专注地……倾听着。
倾听着。
倾听着那声巨响之后，从孤儿院的四面八方，从楼上，从走廊深处，从那扇禁忌的地下室门后……
逐渐传来的……
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