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骨牌效应

两对失而复得的父母，加上昨夜紧急通知的三对，整整十个人——他们对钱书昆及其同伙的愤怒，可想而知。

人类，从不是孤岛。我们身处社会，彼此依存。

赵凌曾估算过，一个孩子至少牵涉三个家庭。如今五个孩子身份确认，意味着至少十五个家庭，五六十人积压已久的悲愤，需要一个宣泄口。

这还没算上亲戚朋友，若算上，数字恐怕要翻上数倍。

为安抚躁动的民心，警局借助媒体，第一时间公布了确认五个孩子身份的消息。

这无疑是在向民众宣告：警方正在全力以赴，绝无任何隐瞒。

然而，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。

这一举动也意味着，从清晨开始，全国各地赶来的父母数量，呈现出爆发式增长。

警局门前，一条长龙般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。

尽管目前匹配成功的五对父母皆为本地户籍，但这丝毫无法阻挡其他地区的父母们不远万里赶来，只为抓住那一丝希望。

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中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。

赵凌深知，没人希望这颗定时炸弹被点燃。

电视上，主持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，在案件调查的第十五天清晨，播报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：

停课！这座城市首当其冲，随后迅速蔓延至其他城市，甚至其他省份。

幼儿园、小学、乃至初高中，家长和学校迅速达成共识：所有学生立即回家，避免外出；所有学校紧闭大门。

一时间，赵凌望着电视屏幕，惊讶得合不拢嘴。他未曾料到，此事竟会波及到学校层面。

“多米诺骨牌效应。”苏晴晴感慨道，“第一张牌倒下，后面的牌便会接连倒塌。而这场倒塌何时结束，取决于最初搭建者所设定的规模。”

赵凌对多米诺骨牌并不熟悉，只在网上见过类似场景。

但惊讶过后，他也尝试用自己的方式理解：如同城市里潜藏着一个杀人魔，民众惶恐不安，只能躲在家中，祈祷一切尽快结束。

“你为什么如此镇定？”赵凌忍不住问道。

苏晴晴摇了摇头，“我并不镇定。”

忙碌的一天开始了。至少今天，他们无需外出，局里的工作已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。

赵凌等人需要整理证人的供述，使其规范化，以便后续的审判顺利进行。

对了，还有漏网之鱼。

虽然无法完全避免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逃脱法律的制裁。

首先是受害者家属，无论是否知情，都必须先抵达警局，包括唐天华夫妇。

有人说，唐天华夫妇已登上飞往这座城市的班机，即将抵达。

其次是第一时间逃跑的徐新蕊。即便无法确定她是否已逃出国境，郭勇仍毫不犹豫地将她的信息通报给全国各有关部门，尤其是机场。机场近期的记录也在加速调阅，相信很快就能确认她是否出境。

可以预见，接下来还会有大量相关人员陆续抵达。

这座城市里的这桩惨案看似即将真相大白，但考虑到牵涉的众多人员和家庭……

尤其是那些无辜的家庭成员，子女和老人……特别是包括童丽花在内的，那些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！

白发人送黑发人，已是人间至痛。

然而，送走黑发人后，白发人还必须替他们承担指责、辱骂，甚至更可怕的后果……这才是真正的惨绝人寰。

即便案件即将真相大白，整个警局却一片死寂，无人能笑得出来。

赵凌看到童丽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，泪水止不住地流淌……这位曾经教书育人的老师，临到老了，却要因为儿子而被千夫所指。

赵凌承认，他无法想象童丽花此刻内心的悲痛。

他还看到了郑欢。

郑欢哭成了泪人，双眼红肿，表情呆滞。

直到案件调查第十五天的清晨，赵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，他和苏晴晴过去这段时间拜访过的人，其实就身处警局内的这群人之中。

枫叶小区发现尸体的老头——张文远，赫然站在了等待DNA化验的队伍中。

赵凌心头一震。来看热闹？绝不可能！张文远的出现，极可能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晓内情，意味着钟星与他早有接触。所谓的“碰巧发现尸体”，不过是个谎言！

翠林小区、保定小区……枫叶小区的几名物业人员也赫然在列，虽一时无法叫出名字，赵凌却能肯定见过他们。

一切都对上了！

为何无人亲眼目睹凶手行踪？为何凶手如同幽灵般来去无踪？为何监控会适时断电？甚至，前几天发现儿童尸体的公园负责人，也混在人群中。

帮手！苏晴晴曾猜测钟星可能有帮手，但她万万没想到，这些帮手竟早已站在钟星那边。
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震惊之下，赵凌喉咙干涩，声音沙哑。

苏晴晴点头，她顺着赵凌的目光，瞬间明白了该看什么。“不得不承认，”她目光凝重，“我们从一开始，就已深陷钟星设计的游戏。我们从未跳脱，只是按照他的剧本亦步亦趋。”

赵凌苦笑。从警十年，钟星这样的凶手，这样庞大，牵涉如此之广的杀人游戏，闻所未闻！

“你要怎么办？”苏晴晴微微仰头，注视着赵凌。她没有明说，但赵凌明白她的意思——这些人涉嫌与凶手串谋，甚至可被定性为帮凶，他完全可以立即将他们“请”回警局。他相信，只要加以审讯，至少一半人会坦白认罪。

但，之后呢？将他们全部定罪？

“你认为……”赵凌以问题作答，“这些人有参与杀害死者吗？他们亲自动手了吗？”

苏晴晴挑眉，明白赵凌此刻提出这个问题，意味着什么。她摇摇头，“杀人并非需要多人合谋。他们顶多算是帮凶，向警方提供虚假信息，掩盖痕迹，为警方调查制造阻碍。”

“顶多”二字意味深长。苏晴晴提出的这些行为，皆是实打实的犯罪。仅仅这些，就足以将他们定罪。

可是，定罪与否，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
赵凌的目光再次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，最终长叹一声。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苏晴晴再次看向赵凌，眉梢轻挑，随即恢复平静。“我也什么都没看见。”她语气坚定。

两人加入了审讯队伍。

事已至此，辩解无益。审讯因此变得顺利许多。童丽花等人强忍泪水，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所知的一切。

正如赵凌所想，是非对错的界限，或许从未如此清晰。

说风凉话容易，事不关己的风凉话更容易。可一旦事到临头，谁又能毫不犹豫地说出“我一定大义灭亲”？

此事牵涉太多复杂因素。

子女，永远是父母的心头肉。怀胎十月，辛勤抚养二十余年，供吃供喝，永远为之考虑，视其为希望……到头来，却发现自己的子女成了恶人、坏人。然后呢？然后就要毫不犹豫地报警，大义灭亲吗？那可是自己的亲生骨肉，即使知道错了，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狠下心来？

感情，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，从来都不是理智的存在。无法物化，不能简单地用对错来判断。

唐天华夫妇的决绝离去，童丽花夫妇的备受煎熬……

记录完毕，童丽花夫妇已是泪流满面。她拼命止住抽噎，颤抖地伸出右手，握住何庆贵的手，语不成句：“我们……我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