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暗夜微澜

自从北番外洋那栋小楼化为齑粉，商月的梦魇便如影随形。梦中场景恒定，却始终模糊，从未看清那男人的面容。直到今夜，他清晰起来。那股急切想要摆脱陆墨、从这段婚姻中抽身的强烈意念，竟在这一瞬悄然消散。

后半夜，商月再无睡意，鬼使神差般驾车驶向陆家宅院。陆墨的居所位于宅院东隅，一条僻静小径可绕过正门。她轻车熟路，然而行至半途，却突然生出悔意。

车子停在道旁，她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目光无意识地投向陆墨房间的阳台——灯光正亮着。

“少夫人？”陈耀的惊呼猝不及防。

商月浑身一颤，随即收敛情绪，故作无事般推门下车，将车钥匙抛给陈耀：“开去车库停好。”陈耀望了望商月离去的背影，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钥匙，终究坐上驾驶座，将车开走。

房间里的灯光依旧，然而商月刚踏入后院，便撞见了正在散步的陆墨。

他裹着厚重的冬衣，臃肿得像个雪球，每一步都显得吃力。右手紧握手杖，小心翼翼地挪动着。路面结了一层薄冰，湿滑难行，陆墨一个趔趄，眼看就要摔倒。

商月的反应快于思绪，她几步冲上前去，在他倒地前及时扶住。白雪映衬下，滑倒的男人被她稳稳托起。那一刻，商月眼底流露出的担忧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。而陆墨的眼中，则闪烁着诧异、震惊，以及难以抑制的欣喜。

“刚醒就到处乱逛，嫌命太长吗？”商月扶稳他后便松了手，随即又发现他肩头沾染的雪花，不禁再度上前，轻柔地替他拍打着。

陆墨受宠若惊，眉宇间的温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。

“饿吗？”他问得没头没脑。

不待商月回应，他已然牵住她的手掌，朝后院的小径深处走去。“小嫣煮了饺子，我有点饿了，你陪我过去。”

小径由鹅卵石铺就，平常季节尚好，到了冬季，路面结冰，连正常人走起来都觉得困难，更何况是卧床三年初愈的陆墨。商月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，挽住他的手臂，身形贴得更近，低声叮嘱：“慢点儿。”

不远处，前来寻人的陆老夫人目带笑意，悄然转身，吩咐下人：“去把我孙女叫到我屋里。”

陆嫣院子里不见人影，商月便让人将饺子送至北笙院，她则扶着陆墨从另一条路返回。一番折腾下来，饺子入口已是十多分钟后。

屋内暖意融融，陆墨脱下厚重的大衣。商月舒适地靠在藤椅上，含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陆墨脱衣的动作，直到他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。

陆墨端起一碗饺子，神情真诚而无辜：“怎么一直看着我？是太丑吓到你了吗？”

陆墨无论何时，都与“丑”字毫不沾边。此刻虽略显消瘦，却非病态，反而透着几分日系的清隽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你时，扑面而来的破碎感足以击溃所有防线，让人心甘情愿臣服，倾尽所有。那双眼，勾魂摄魄。

商月不自觉地移开目光，端着碗，食不知味。

陆墨转身，唇角的笑意更加灿烂。

白日在病房里还提及离婚，此时此刻，温暖的房间里，两人却默契地吃着饺子，谁也未再提起那些令人烦恼之事。饺子滋味如何，商月并未品出太多，倒是陆墨见面后的言行，让她琢磨出一些想法。她觉得，陆墨正在引诱她，用他虚弱的身体。

陆墨放下碗，自然而然地接过商月手中的碗。指尖相触，商月迎上他的目光，提及那场从未有人敢在陆家提及的车祸：“当年的车祸究竟怎么回事？”

陆墨面色不改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：“月月，我也想知道当年的车祸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陈耀收拾好餐具，将刚熬好的药放到桌面。

想起自己死而复生的经历，商月出声制止陆墨：“等会儿。”她端起中药，先闻了闻，确认无异后尝了一口，随即递给陆墨：“喝吧。”

陆墨听她的话，一口饮尽中药。

商月靠回藤椅，继续刚才的话题。“不太清楚你们齐城的势力分布，不过能让在齐城只手遮天的陆墨出事，想来要对付你那人势力不小。”商月语气轻松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：“陆三爷，齐城人人都盯着你呢，小心点儿。”

陆墨低眸轻笑，双手揣着热水袋，规规矩矩地坐着。思虑片刻，他回应了小妻子的担忧：“月月，他们盯着我，也同样看着你。”

面对商月，陆墨的眼中永远含着笑意，语气温和。“不过你别担心，我护着你。”

商月疑惑。她嫁给陆墨一年多，所谓的夫妻生活里，他确实是个植物人。他们之间的那些事，她不记得，陆墨更不可能记得。可从他醒来到现在，他所有的言行举止无一不彰显着他对她的爱意与保护。

本就心烦意躁的商月只觉思绪更加混乱。她避开陆墨的眉眼，脸色沉了下去。

陆墨连忙出声哄她：“月月，我不是那意思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商月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，她没有丝毫压抑的意思，任由怒意在她心头滋生，最终不管不顾地朝着陆墨发泄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