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梦魇深渊，寂静回响

萧修玉犹如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，挥舞着手中武器，机械般地收割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鬼灵。每一只倒下的鬼影，都与她记忆深处那片经久不散的噩梦景象，分毫不差地重叠。她心底滋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——仿佛这无休无止的杀戮，正一点点地削减着鬼灵的数目。要知道，过往的无数次梦魇中，无论她如何拼命厮杀，鬼灵的数量始终不减反增，最终她总是力竭倒下，被密密麻麻的鬼影吞噬，而那道父亲的背影，永远只可望而不可即。

然而此刻，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，周遭的鬼灵变得稀疏了许多。她猛地环顾四周，连脚下凝实的积雪都开始消融，周遭的一切，包括那道熟悉的背影，都在迅速地离她远去，如同褪色的画卷。

“不……不要走！”

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死寂，萧修玉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，泪水夺眶而出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无论是十二岁那年亲眼目睹的惨剧，抑或是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折磨，乃至眼前这恐怖游戏编织的幻境，她都只能反复地、无力地目睹父亲的死亡，却始终无法挽回一丝一毫。

她双腿一软，颓然跌坐在地，双眼变得空洞无神，任由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崩塌、损毁，最终被无尽的墨色吞噬殆尽。

至此，她那缠绕多年的噩梦之境，终于在徐邻的干预下，被另一种梦境温柔地覆盖。

徐邻的覆盖并非突兀的骤变，而是一场循序渐进的引导。

此刻，萧修玉已置身于梦灵的梦境之中，然而，她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，呆坐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徐邻缓步走到萧修玉身旁，望着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眸子，轻柔地挥了挥手：“你还好吗？”

萧修玉没有丝毫回应，仿佛随着噩梦的终结，她的心神也一并沉入了某种僵硬麻木的状态。

或许是长时间的高度精神紧绷，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希望的强烈渴望，随着旧梦的消逝一同落空，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之间难以从泥沼中抽身。

“没关系，慢慢来。”

徐邻没有再试图刺激她，只是俯身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轻轻扶起。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，如潮水般涌来，吞噬着一切。他搀扶着萧修玉，步履缓慢，在这片漆黑中摸索前行。

这片黑暗并非寻常的虚无。徐邻清晰地感知到，其中蕴含着复杂至极的情绪与意境。若非要用言语形容，倒与当初小伽子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相似——那是孤独、扭曲，却又远不止于此的复合体。仿佛梦灵的梦境，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，都凝结在了这片虚无之中。

成为造梦者后，徐邻对梦境的理解愈发独到。恐惧系统赋予他的扮演能力，一如既往地强大而精准。例如，当他萌生覆盖萧修玉梦境的想法时，便立刻意识到无法一蹴而就。若骤然强行覆盖，对彼时深陷沉溺状态的萧修玉而言，无疑是过于突兀的惊扰，就像猛然惊醒一个梦游者，必然引发无法预料的恶果。因此，徐邻选择了循序渐进地引导覆盖，期望萧修玉能以最小的冲击接受。尽管此刻她依旧木讷无言，但至少比发疯或昏迷要好上千百倍。

徐邻搀扶着萧修玉，每一步都踏得缓慢而稳重，生怕这小妮子再起异变。他希望能让她逐步适应这片新的梦境，哪怕只是微小的进步。

至于徐邻为何对萧修玉如此尽心，原因或许复杂。最初，是她引荐他加入了天域组织，这份恩情不容忽视。更重要的是，萧修玉极懂得替他保守秘密。在所有御灵者中，她亲眼目睹徐邻使用恐惧系统能力的机会最多。

徐邻可以勉强解释他如何抓住捷疾鬼疾涌，捆缚其翅膀使其坠落，继而捆绑着将其随意抛掷。然而，他却无法解释自己如何能够化解疾涌那来势汹汹的攻击，使其一切动能凭空消散。这显然无法用单纯的缚灵索来解释，而目睹此情此景的，唯有赤妘和萧修玉。徐邻加入天域后，却从未有人就此事追问，这足以证明萧修玉替他隐瞒了部分关键秘密。

况且，他本就打算让梦灵身陷噩梦，顺手搭救这位同僚，又何乐而不为呢？徐邻也觉得萧修玉的身世颇为坎坷，长久以来沉溺于父亲离世的阴影中，内心的自责与无力感，多年来分毫未曾消退，反倒日渐加深。

方才，萧修玉还需徐邻紧紧搀扶，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。而此刻，她的状态已然好转许多。她不再是被动地被拖拽，而是主动牵着徐邻的手，乖顺地走在这片漆黑一片的梦境之中。只是她的面容依然毫无表情，眼神空洞，显然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清醒。

徐邻凝视着这片漆黑的梦境，心中疑惑丛生。他原以为梦灵的梦境应是奇特古怪，甚至与她鬼灵的身份相称的异象。他万万没想到梦境的表层竟是这般死寂的黑暗。他牵着萧修玉走了几分钟，此刻萧修玉的状态有所恢复，徐邻也准备继续深入梦灵的梦境。

徐邻挥手之间，大片浓稠的黑暗被瞬间撕裂，一道裂口骤然显现。绝望、恐惧、孤独、无助等各种负面情绪，在裂口被撕开的瞬间，愈发浓烈，如同实质化的波纹，充斥了整个梦境。梦灵，便被囚禁在徐邻制造的重重噩梦深处。梦境的内容并非徐邻凭空捏造，而是由梦灵的过往碎片编织而成。徐邻和萧修玉作为旁观者，只需走完全部梦境，便能结束这场恐怖的旅程。届时，萧修玉和徐邻方能真正回归现实世界。既然梦灵畏惧做梦，便说明过往的一切都令她深感恐惧。徐邻也无需再多加修改，只需遵循梦灵自身的记忆轨迹。

梦灵那层厚重的黑暗表层梦境，被徐邻撕开一道口子，光亮终于从中透出，虽然微弱，却带着希望。他牵着萧修玉，迈步走了进去，踏入了这片梦境的第二层空间。

首先映入徐邻眼帘的，是昏暗的街道拐角，寂静得令人心悸。此刻正值凌晨时分，街道上空无一人，甚至连一只流浪猫都未曾见到踪影。唯有路边一盏盏单调昏黄的路灯，努力挣扎着，将微弱的光芒投射在街道的角落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徐邻拉着萧修玉，漫步在这片死寂的街道上，脚步不自觉地走向那堆放着生活垃圾的角落。几排巨大的垃圾桶整齐地排列着，只是垃圾散落一地，并未按部就班地躺在桶内，反而堆积得有些混乱。这让徐邻的疑惑更甚。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弄错了梦境对象，梦灵的噩梦，会如此安静而单调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