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旧敌重逢

海风微凉，带着一丝不属于海洋的铁锈味。垂钓者背影岿然不动，细长的鱼线在波光粼粼的海面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地没入水中。他低沉的声音，仿佛被潮汐冲刷过的礁石，带着粗粝的沧桑：“在我们那儿，拜访长辈总得备上薄礼。看来洛先生这边的规矩，有所不同。至于我的钓鱼功夫嘛，绝不会认输。毕竟，我又钓到一条大鱼了，对吧，洛先生？”

洛谨诚活动着僵硬的脊背，靠上身后的粗圆木，唇角勾起一丝嘲讽：“呵，您这份定力，真叫人佩服。街面上血腥味都快飘到您这海边了，您老还能一人独坐，稳如泰山。怎么，真打算置身事外？若是如此，我这趟算是白跑了。那两棵老山参，我挂您门把手上了，好自为之。”言罢，他作势起身。

不料，身侧那人猛地钳住他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竟让他纹丝不动。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喉间溢出，垂钓者丢下鱼竿，拉着洛谨诚径直走进一旁的小餐馆。两人隔着门边的小桌对坐，洛谨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，斜睨着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中年人。此人正是阿西巴韩国料理店的老板，韩宰范。

韩宰范，一个韩国移民，在天安市的江湖地位，曾是举足轻重。退隐前，只要他在场，无人不敬他三分。

韩宰范年轻时在韩国黑帮南门社摸爬滚打，二十岁入行，凭借一身横肉，短短几年便从打手一跃成为社团的当红“一哥”。年轻时的他，狂妄不羁，树大招风。二十八岁那年，他失手误杀了一名警察，为洗清罪名，甘愿替组织前往日本，在敌对势力中卧底三年。

命运弄人，韩宰范在日本结识了他一生挚爱的女人——红月。红月，一名中国移民，在日本经营着一家小酒馆。老韩是那里的常客，原本互不相干的两人，却因一次意外，命运交织。

一个深夜，红月独自打烊，已是凌晨两点。她穿过幽暗的后巷，寻觅着出租车，却不巧撞上两名日本社团混混。见四下无人，两人动了劫财劫色的念头。谁知红月并非弱女子，她迅疾从包中抽出匕首，对着其中一人的腹部便是一刀。

鲜血喷溅，中刀者应声倒地。另一人意欲逃窜，红月几步追上，刀尖精准地刺入其后腰。也许是积压在心底的怨气和委屈太多，她拔出刀子，欲彻底了结倒地者的性命。就在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只大手从背后牢牢抓住刀刃，任凭红月如何使力，都无法挣脱。她望着眼前那人，鲜血已从他掌心淌到手臂，这才认出，是店里的常客——韩桑。

红月长叹一声，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。老韩丢掉匕首，撕下衬衣包扎伤口。他没有多言，只是为红月叫了辆车送她离开，独自一人清理着现场的狼藉。透过车后窗，红月远远望着老韩的身影，心头猛然一颤——原来每晚闭店后，那个悄然跟在她身后的影子，并非坏人，而是护送她回家的老韩。

此后一段时间，老韩的身影再未出现在红月的酒馆。她多方打听才得知，那天被她捅伤的两人，竟是稻川社的成员。红月的酒馆恰巧位于稻川社与老韩所属住吉社的势力交界处。为了保住红月的生意，老韩毅然揽下所有罪名。但破坏帮派和谐的罪行，绝非小事。为此，老韩在社团集会上，当众斩断尾指，以示仁义。至于红月之事，他只字未提，无人知晓。

几周后，在一位中间人的帮助下，红月终于找到了一人躲在旅店、逃避稻川社追杀的老韩。那一晚，两人之间发生了许多事。直到此时，老韩才得知红月虽是中国人，但身为朝鲜族的她，竟能说一口流利的韩语。许久未曾听闻母语的老韩，倍感亲切与惊喜。那天晚上，老韩本打算带着所有积蓄，与红月一同回中国安度余生。可当他得知红月在中国竟还有丈夫和孩子时，那已到嘴边的话，终究未能说出口。

即便如此，她还是接受了红月的邀请，与她一同回了中国。然而结局并非抱得美人归，而是一场意料之外的老死不相往来。转眼二十年过去，韩宰范人到中年，性情和善了许多。但历经风风雨雨，骨子里仍旧好斗。他和红月再未见过面，而这些往事，除了洛谨诚，知道的人并不多。

“洛先生，你说的那些街面上的事，该不会是指那个戴面具的小丑吧？”老韩说着，随手指向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。不出意外，人们热议的仍是那个被媒体冠以“黑色英雄”之名的法外狂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