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:亡者的剧本
类别:
悬疑恐怖
作者:
字数:3051更新时间:26/01/18 20:36:01
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岚京市刑事侦查总队指挥中心,像一个被抽干了氧气的深海潜水器。
巨大的电子屏幕上,那张卫星地图静静地悬浮着,【岚京市西山公墓】这几个冰冷的白色字体,如同一块墓碑,镌刻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。
一个亡命天涯的杀人犯,在逃亡的终点,选择了一个埋葬死人的地方。
这不合逻辑。
任何一个理智的逃犯,此刻都应该像惊弓之鸟,拼命钻进城市最喧嚣、最匿名的角落,而不是反其道而行,奔赴一个空旷、死寂、无处可藏的墓园。
那里是路的尽头,是活人的禁区。
“陷阱?”技术队的一个年轻警员下意识地喃喃自语,又立刻被身旁同事用手肘捅了一下,噤若寒蝉。
但这个词,已经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扩散开来。
是啊,陷阱。一个针对警方的、用她自己做诱饵的、疯狂的陷阱。
秦川盯着屏幕,瞳孔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。他脑中闪过的不是陷阱,而是七年前714号仓库里,师傅李建军被大火吞噬的轮廓。死亡,对他而言,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是一种具体的、带着焦糊气味的、灼烧灵魂的记忆。
卫岚汀去那里做什么?
见她的接头人?
还是说……她早已为自己,也准备好了一块墓碑?
这些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,在他几近崩溃的神经上疯狂践踏。他掏出烟盒,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。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,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捏成一团,狠狠砸在控制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让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心头一颤。
他讨厌这种感觉。这种被凶手牵着鼻子走,所有行动都落在对方预判之内的无力感。卫岚汀就像一个幽灵,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思维的盲区里,优雅地、残忍地嘲笑着他的无能。
而这份无能,刚刚才在沈聿的身上,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拨通了一个他本不该在这个时间打扰的号码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,就被接起。
“说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,带着一丝药物作用下的沙哑和疲惫,但声线依旧平稳、冷静,像一把被小心擦拭过的手术刀。
是沈聿。
“西山公墓。”秦川没有一句废话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,“她最后出现的位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秦川能听到一阵轻微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,似乎是沈聿正在调整姿势。然后,是一声极力压抑,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、因牵动伤口而倒抽的冷气。
秦川握着听筒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“你他妈的就不能好好躺着?”他低声咒骂了一句,语气里的暴躁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混杂了一丝狼狈的关切。
“如果你打电话来,是想听我汇报心率和血压,”沈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惯有的、冰冷的嘲讽,“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,秦支队长。我暂时还没有殉职的打算,你的负罪感可以先收一收。”
秦川的呼吸一滞,仿佛被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肺叶。
“我问你公墓的事。”他生硬地转回话题,像一头被激怒后强行按捺住攻击欲望的困兽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沈聿说,“你觉得,她去那儿做什么?自杀?还是等着你去抓她,上演一出亡命徒的悲情落幕?”
这正是秦川脑中盘旋不去的疑问。
“一个正常的逃犯,不会去那种地方。”秦川说。
“所以她不是正常的逃犯。”沈聿的声音穿透电流,带着一种锐利的、不容置辩的穿透力,“秦川,你一直把她当成一个‘凶手’在追捕,所以你无法理解她的行为。你错了。她不是凶手,至少,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不是。”
秦川皱起眉,没有打断他。
“她是一个导演,一个剧作家,一个自诩为人偶师的艺术家。”沈聿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敲打在秦川的认知上,“‘提线木偶’法官案,是她精心编排的戏剧的开幕。你以为她现在是在逃跑?不。”
沈聿停顿了一下,秦川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隔着电话,推了推那副金丝眼镜的模样。
“她不是在逃跑,她是在转场。她要去布置她的第二幕舞台。”
第二幕舞台……
这个比喻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秦川脑中混乱的迷雾。
“她去公墓,不是为了躲藏,而是因为公墓里有她需要的东西。或者说……有她需要‘拜访’的人。”沈聿继续说道,“她不是在完成一次逃亡,她是在完成她的剧本。剧本有开幕,自然就有下一幕。她在去见她的第二个审判对象,或者说,去一个对那场审判,有着特殊仪式感的地方。”
秦川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他猛地抬头,再次看向屏幕上的那片墓园。在这一刻,那片肃穆的、埋葬着死者的土地,在他眼中,变成了一座布满机关、即将上演血腥戏剧的舞台。
“凌菲!”秦川对着通讯器低吼。
“在!”
“放弃对卫岚汀本人的追踪!”秦川的命令清晰而急促,带着一种全新的、被点燃的思路,“立刻!动用一切手段,给我调取西山公墓近二十年内所有的下葬者名单!”
凌菲愣了一下,但立刻反应过来:“明白!正在入侵市民政系统的殡葬管理数据库!”
“同时,”秦川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,“交叉对比赵敬德职业生涯内,所有经他审理、判决的重大案件卷宗!尤其是那些存在巨大争议的、有冤案错案嫌疑的、或是被告人在服刑期间‘意外’死亡的案子!把这两个数据库,给我撞在一起!”
“收到!数据正在导入,开始进行模糊匹配和关联分析!”凌菲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,庞大的数据流开始在她的屏幕上疯狂对冲、筛选。
指挥中心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他们隐约感觉到,自己正在无限接近一个恐怖谜题的核心。
电话那头,沈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许,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“看来,你的脑子还没被那点可怜的内疚感烧坏。”他调侃道,但声音里的疲惫却更重了些,“她用一个退休法官的死,作为戏剧的开场白。那么,她的下一个目标,必然也和‘审判’这个主题相关。而一个墓地里,能和‘审判’扯上关系的,除了死人,还能有什么?”
秦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凌菲的屏幕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数据库的撞击对比,像两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,将数以万计的无关信息粉碎、剔除,留下最核心的骨血。
“匹配度百分之三十……”
“匹配度百分之六十……”
“筛选出三十七个高危关联目标……”
凌菲的声音冷静而快速地汇报着进度。
“缩小范围!”秦川命令道,“只看那些与赵敬德判决有直接因果关系,且死后葬在西山公墓的目标!”
“正在进行二次筛选……目标锁定……三个……两个……一个!”
终于,在凌晨四点三十一分,所有的信息流汇聚成一个点。
一个名字,被鲜红的字体,醒目地投放在了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。
【卫康】
性别:男
生卒年月:1968年5月 - 2018年10月
职业:工程师(岚京市第三建筑设计院)
安葬地点:西山公墓B区17排04号
【关联案件卷宗:编号(2013)岚刑初字第114号】
案由:商业窃密、过失致人死亡
主审法官:赵敬德
判决结果:有期徒刑二十年
服刑地点:岚京市第二监狱
死亡原因:狱中突发急性心肌梗死,抢救无效死亡。
……
整个指挥中心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线索,在这一刻,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完美地串联了起来。
一个十年前被赵敬德重判入狱的工程师,一个五年前“意外”死在狱中的囚犯,一个被埋葬在西山公墓的亡魂。
秦川的目光死死地锁在“卫康”这个名字上,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。
就是他了。
卫岚汀的第二幕剧本,主角就是这个叫卫康的男人。
可是,为什么?
卫岚汀和卫康,究竟是什么关系?
“凌菲,”秦川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变形,“查这个卫康的……家庭成员。”
“是。”
凌菲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,像是在弹奏一曲命运的终章。
户籍系统的信息被调取出来,关于卫康的家庭关系网络,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。
他的父母早已过世,配偶一栏显示为离异。
而在直系亲属的那一栏里,只有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像一枚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秦川的瞳孔里,也烫在了电话另一头,沈聿沉默的聆听里。
【姓名:卫岚汀】
【关系:女】
整个世界,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原来如此。
一切的疯狂、偏执、和不合逻辑,在这一刻,都有了最清晰、最悲凉的答案。
那不是一场逃亡。
那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,女儿对父亲的……祭奠。
也是一场,即将开始的,对所有仇人的……审判。
“她不是去见第二个审判对象。”电话里,沈聿的声音幽幽传来,仿佛一声叹息,“她是去告诉她的第一个‘受害者’,审判……开始了。”
秦川缓缓地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所有的迷茫和躁动都已褪去,只剩下一种淬过火的、冰冷坚硬的平静。
他终于明白了卫岚汀的剧本。
那不是写给警察看的,也不是写给世人看的。
那是写给她父亲的亡魂看的。
“老周。”秦川拿起对讲机,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“收到,秦队。”天台上的特警队长老周立刻回应。
“目标,西山公墓B区17排04号。封锁所有出入口,但是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秦川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颗敲进棺材的钉子,“她现在……应该正在和她的父亲,说一些私密的话。我们作为观众,最好有点耐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了屏幕,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墓碑前,穿着哥特洋装的、孤单而瘦削的背影。
“等她的剧本……念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