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:无机质的体温
类别:
悬疑恐怖
作者:
字数:3739更新时间:26/01/18 20:36:01
“黑匣子”剧团,像一枚生锈的订书钉,将旧工业区的两座废弃厂房强行钉在了一起。车子驶入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,高楼大厦的光污染在这里被彻底隔绝,只剩下昏黄的路灯,在湿冷的空气里投下模糊而疲惫的光晕。
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煤灰和 decaying dreams 的气味。
秦川将车停在了一扇巨大的、漆黑的铁门前。那扇门上没有任何标识,只有一个被岁月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信箱,像一张沉默的、等待吞噬什么的嘴。
“一个剧团,选在这种地方。”秦川解开安全带,目光扫过周围破败的建筑轮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是致敬艺术,还是致敬犯罪?”
“有时候,两者并无区别。”沈聿推开车门,一丝不苟的西装裤脚,险些踩进一滩积水里。他微微皱眉,侧身避开,仿佛那滩污水是什么具有传染性的病原体。他看着那扇黑色的铁门,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,反射着路灯冰冷的光。“一个完美的舞台,需要绝对的黑暗作为背景。一个完美的罪行,同样如此。”
秦川没接话,只是伸手,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像某种巨兽临死前的叹息。门后的世界,与门外的破败截然不同,却更加令人不安。
那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巨大厂房,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黑暗里,无数的钢架、滑轮和粗大的绳索纵横交错,像一张捕捉巨型飞蛾的蛛网。地面上,散乱地堆砌着各种无法名状的道具。一个断了翅膀的天使雕塑,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;一排挂在衣架上的中世纪宫廷礼服,领口处却浸染着大片暗红色的、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“血迹”;一个巨大的、能容纳真人的铁笼,栏杆上缠绕着枯萎的荆棘。
整个空间,像一个被外科医生解剖到一半的噩梦。
空气中混合着油彩、松节油、灰尘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中带着防腐剂气息的味道。福尔马林。秦川的鼻翼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,这个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它属于太平间,属于那些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的证人。
剧团团长刘振几乎是小跑着从一堆杂物后迎了出来,那张留着山羊胡的脸上,堆满了过分热情的、近乎谄媚的笑容。
“哎哟,秦队,沈顾问,两位大驾光光临,我们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!”他搓着手,视线在秦川冷硬的脸和沈聿疏离的表情之间来回跳跃,显得局促不安。
秦川懒得跟他废话,视线已经越过他,像探照灯一样在昏暗的空间里搜索。“带我们去后台,或者你们的道具工坊。”
“是是是,这边请,这边请。”刘振连忙在前面引路,一边走一边解释,“钨丝的采购记录,我都给您二位准备好了,全都是正规公司进的货,发票齐全,绝对经得起查!”
他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,但这份急切,反而让空气里的诡异气氛更加浓重。
穿过挂着厚重天鹅绒幕布的舞台,他们来到了厂房的另一侧。这里的光线稍微明亮一些,但也仅限于几盏从高处打下来的射灯。这里是道具师的领地,与前厅的杂乱无章不同,这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秩序感。
一整面墙的工具架,上百种型号的刻刀、钻头、镊子、打磨器,按照尺寸和功能,分门别类,整齐排列,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像一整套等待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器械。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的气味更浓了,来源是墙角一个巨大的玻璃柜,里面浸泡着各种姿态的蝴蝶、甲虫,甚至还有一只幼小的蜥蜴,它们的生命和色彩被永远定格在了液体之中。
而在这片由工具和死亡标本构成的领地中央,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。
一个人影,正安静地坐在台后。
那是一个少女。
她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黑色哥特式洛丽塔洋装,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和缎带,像暗夜里盛开的黑色玫瑰。一头乌黑、顺滑的姬发式长发,齐整的刘海下,是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,皮肤质感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白瓷。
她正低着头,专注地进行着手中的工作。一把尖细的银色镊子,夹着一枚深蓝色的玻璃眼珠,正小心翼翼地、一寸一寸地送入一个半成品人偶的眼眶。那个人偶约有半米高,身体由某种纹理细腻的木材雕刻而成,四肢的球形关节裸露在外,结构精密复杂。
她的动作轻柔、稳定,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。仿佛她不是在组装一个玩具,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、赋予生命的仪式。
整个世界,似乎都与她无关。警方的到来,团长的谄媚,秦川和沈聿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,都无法在她周身那层无形的结界上,激起一丝涟漪。
秦川停下了脚步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锁在那个少女身上。他的直觉,那头在他卧底生涯中无数次救过他性命的、潜伏在意识深处的野兽,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吼。
眼前这个画面,太过安静,也太过诡异。
少女似乎终于完成了那一步操作,她放下了镊子,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抚过人偶刚刚被安上的眼睑。然后,她才缓缓地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,抬起了头。
当她的视线与秦川在空中相撞时,秦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。
漆黑,幽深,像两口被遗弃在深山里的古井。里面没有光,没有任何情绪的倒影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化不开的虚无。被这双眼睛注视着,会产生一种灵魂被看穿、然后被缓缓吸入深渊的错觉。
“警官,有事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飘,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,带着一种无机质的、不属于人类的体温。
刘振见状,连忙上前打圆场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:“啊,这位就是我们的首席舞台美术师,卫岚汀。小卫,这两位是市局的警官,来……来了解点情况。”他又转向秦川,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炫耀,“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,我们剧团所有精巧的机关、人偶,都出自她手。就是……性格有点孤僻,不太爱说话,您多担待。”
卫岚汀。
就是顾萱口中那个“很特别的小姑娘”。
沈聿站在秦川身后半步的距离,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种审视艺术品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少女。他的视线从她苍白的脸,滑到她颈上那条紧贴着皮肤的黑色蕾斯Choker,再到她宽大袖口下若隐若现的、几道颜色极淡的平行划痕。
秦川一步步走向工作台。他每走近一步,那股属于死亡和标本的气味就更浓烈一分。他能清晰地看到,少女纤细的手指上,沾着一些木屑和粘合剂的痕迹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却毫无血色。
“我们为‘提线木偶’案而来。”秦川的声音冷硬如铁,他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切入点,试图用案件的重量,砸开对方那层坚冰。
然而,卫岚汀的脸上,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“提线木偶”这四个字,对她而言,不过是某种菜单上的菜名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新闻上看到了。”
“案发现场,用来悬挂尸体的,是特种钨丝,直径0.01毫米。”秦川盯着她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反应,“根据我们的调查,岚京市,只有你们剧团,在三个月前采购过同一种型号的材料。”
面对这几乎等同于指控的陈述,卫岚汀的反应,是拉开了工作台下的一个抽屉。
抽屉里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卷不同粗细的金属丝,每一卷都贴着标签。她从中拿起最细的一卷,递到秦川面前。
“这个吗?”她问。
秦川接过那卷钨丝,冰冷的、几乎没有重量的金属质感,从指尖传来。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,就是这些肉眼难辨的细丝,如何被穿过赵敬德的皮肉,如何精准地控制着他的四肢和头颅,将一个活生生的人,变成一件屈辱而恐怖的艺术品。
一股熟悉的、混杂着恶心与暴怒的情绪,从他胃里翻涌上来。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肩的旧伤。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得有些沙哑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,我们排演《蛛网下的咏叹调》时采购的。”卫岚汀开始解释,她的语调平直,像在背诵一份产品说明书,“用来在舞台上制造巨型蛛网的特效。灯光下几乎隐形,但足够坚韧,可以悬挂一些轻质的泡沫道具。”
“用剩的材料,都在哪里?”秦川追问。
“都在仓库。”卫岚汀指了指厂房深处一个上了锁的铁门,“由团长统一保管。采购和领用,都有记录。”
她的回答,天衣无缝。
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,将一切都推向了制度和流程,将她自己,从任何嫌疑中摘得干干净净。
秦川死死地盯着她,试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。但他失败了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惊慌,没有愤怒,没有被冤枉的委屈,甚至没有好奇。
她就像她身旁那具半成品的人偶,只是一个精巧的、会说话的空壳。
这种感觉让秦川无比烦躁。他习惯了与那些会流露情绪的罪犯交锋,愤怒、恐惧、贪婪……这些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。可眼前这个少女,她是一片真空。
“那个人偶,”一直沉默的沈聿,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温和,打破了秦川和卫岚汀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,“你准备给他起个什么名字?”
秦川一愣,看向沈聿。
沈聿的目光,正落在工作台那具木制人偶身上,语气仿佛只是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普通访客。
卫岚汀的视线也随之转了过去,投向自己的作品。在那一瞬间,她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,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可以被称之为“温柔”的波澜。
“他还没有想好。”她回答。
他。
不是它。
沈聿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。“你做的每一个人偶,都有名字吗?”
“当然。”卫岚汀的回答,理所当然,“他们不是‘它’。他们有自己的骨骼,自己的皮肤,自己的命运。我只是……把他们从木头里,请出来而已。”
她说着,伸出苍白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人偶那张尚未上色的、光滑的木制脸颊。那个动作,充满了怜爱与珍视。
“就像他,”她补充道,视线依然没有离开人偶,“他会是一个悲伤的诗人,一生都在寻找一首无法写出的诗。所以,我给了他一双蓝色的眼睛,像忧郁的海。”
秦川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对话的逻辑。一个木头疙瘩,还诗人?还命运?这女孩不是孤僻,她根本就是精神不正常。
然而沈聿的脸上,却浮现出一丝极有兴趣的、近乎兴奋的神色。他像一个发现了新型病毒的微生物学家。
“你的技术很好。”沈聿继续说道,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的、不带感情的欣赏,“关节的处理非常灵活,几乎能模仿人体的所有动作。你一定对人体构造很有研究。”
“这是基础。”卫岚-汀淡淡地回答。
沈聿的视线,不经意般地,从人偶身上,缓缓移到了工作台的角落。
那里,被一堆设计图纸半掩着,放着一本厚厚的、摊开的书。
那是一本精装版的《格氏解剖学图谱》。
书页被翻开的部分,是关于人体头颈部肌肉和神经系统的章节。上面用极细的红色水笔,画着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解构图。
那些线条,精准,冷静,详细到每一束肌纤维的走向,每一根神经分支的路径。其中一幅关于眼部肌肉组织的插图旁,甚至用娟秀的字体,详细标注了六条眼外肌的功能,以及切断它们所需要的角度和力度。
那不是一个艺术家的笔记。
那是一份……手术预案。
沈聿的目光,在那一页上停留了整整三秒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地收回了视线,重新看向卫岚汀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。
在昏暗的射灯下,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射在背后那面挂满冰冷工具的墙上,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提线木偶。
而她,就是那个手握丝线的,人偶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