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:香膏与蛛网
类别:
悬疑恐怖
作者:
字数:4361更新时间:26/01/18 20:36:01
凌晨三点的市刑侦总队,像一艘搁浅在城市灯海里的孤舟。
专案组的办公室里,烟雾缭绕,灯火通明,却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泡面桶、空咖啡杯和堆积如山的卷宗,构成了这片孤岛上唯一的风景。何军被带走后,案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。他是一柄钝器,而凶手,是一把手术刀。这个由沈聿给出的、精准而冰冷的结论,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他们抓住了仇恨的咆哮,却错过了罪恶的低语。
秦川站在窗边,城市璀璨的夜景在他眼中,只是一片失焦的、冰冷的光斑。他已经抽完了第三包烟,左肩的旧伤在阴冷的空调风里隐隐作痛,像一个忠实的旧友,提醒着他那些无法安眠的过去。
沈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,姿态依旧一丝不苟,仿佛不是在熬一个通宵,而是在等待一场歌剧的开幕。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,他没有碰。他只是在观察,观察这间屋子里每一个被疲惫和焦虑侵蚀的灵魂,尤其是秦川那个紧绷如弓的背影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刘宇顶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走进来,声音里满是挫败:“秦队,沈顾问,我们查了何军的口供。‘红桃K’那种地方,监控坏了三个,能用的那个角度也拍不到他。找了几个当晚在场的赌徒,说法都差不多,确实见过何军,但具体几点到几点,谁也说不清。一群烂酒鬼,记性还不如鱼。”
意料之中的结果。
秦川没有回头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空烟盒,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泄露了他的一丝烦躁。
“赵一泽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他请的律师团队很专业,除了他自己承认案发前一天和死者有过激烈争吵,我们没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懈可击,当晚他在自己的设计所加班,有五名员工可以作证,监控录像也证实了这一点。”刘宇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两条线索,好像……都断了。”
“不是好像,是已经断了。”沈聿终于开口,他的声音在疲惫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醒,“凶手抛出两个最显而易见的‘仇恨’,就是为了让我们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死胡同里。他很享受这种感觉,看着我们在他预设的迷宫里打转。”
他说着,目光却越过刘宇,落在了秦川的身上。
这话,既是说给专案组听的,也是说给秦川听的。那个凶手,那个“清道夫”,正在用这种方式,与七年前的“灰”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
就在这时,秦川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。在死寂的办公室里,那嗡鸣声尖锐得像警报。
来电显示是“苏晚”。
秦川划开接听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机放到耳边。
电话那头的女声,冷静得像解剖刀划过皮肤:“尸检报告补充。我在死者双眼眼眶的创口边缘,检测到一种微量有机化合物残留。经过质谱分析,成分是蜂蜡、巴西棕榈蜡和松节油的混合物。”
秦川的眉心微微一蹙。
“说人话。”
“一种专业的古董家具保养蜡。非常罕见,配方古老,通常只用于保养19世纪欧洲的珍稀木器或镶嵌工艺品。”苏晚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在念一串化学分子式,“这种东西,不会出现在赵敬德的日常用品里。去查查,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,能弄到这种东西。”
电话挂断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,没有一句废话。
秦川放下手机,转身,那双死鱼眼里,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幽微的光。他看向沈聿,后者也正看着他,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,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古董。”两个男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词。
刘宇猛地一拍大腿:“我想起来了!赵敬德的儿子赵一泽提过一嘴!他说他爸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是收藏古董,花了不少冤枉钱,父子俩还为此吵过!他还说……他爸最近好像跟一个开古董店的女老板,有点经济纠纷!”
新的蛛网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悄然展开。
---
“拾光阁”坐落在旧城区一条僻静的街道上。没有招摇的霓虹,只有一块褪色的梨木招牌,和一扇厚重的、雕花的木门。这里不像商店,更像是一座私人博物馆的入口,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。
秦川推开门,一阵混合着沉香、旧木和冷冽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店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射灯,精准地照亮着陈列的古董。明代的青花瓷瓶、清朝的紫檀木插屏、西洋的自鸣钟……每一件物品都沉淀着时光,静默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。
一个穿着深红色丝质衬衫的女人,正背对着他们,用一块柔软的鹿皮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座维多利亚时期的银质烛台。她的大波浪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。
听到门响,她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烛台放回原位,然后才缓缓转身。
“两位警官,是来欣赏艺术,还是来调查罪恶?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,像上好的天鹅绒。狐狸般微微上挑的眼角,唇边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,配上那张扬的红唇,构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。
她就是顾萱。
“我们找顾老板,了解一些情况。”秦川开门见山,他讨厌这种兜圈子的游戏。
“我就是。”顾萱的目光在秦川身上停留了一秒,那身黑色战术夹克和工装裤,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,像一块顽固的石头。然后,她的视线滑向了旁边的沈聿。
当看到沈聿那身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和金丝眼镜时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“这位先生看起来,倒更像是我的客人。”
沈聿微微颔首,礼貌而疏离:“沈聿。市局专案组顾问。我们想问问关于赵敬德法官的事。”
“赵法官啊……”顾萱拖长了语调,走到一张巴洛克风格的扶手椅上坐下,双腿交叠,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,“我的大客户,也是我的大麻烦。”
她毫不避讳,坦然得近乎挑衅。
“他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对19世纪德国产的微缩天平,黄铜的,工艺非常精湛。”顾萱伸出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就是你们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对。他说要送给一位‘大人物’,账,却一直拖着不给。”
“一笔不小的数目,足够让我的资金链紧张一阵子了。”她轻描淡写地说着,仿佛在谈论天气,“我去找过他,就在案发前两天。”
“结果呢?”秦川追问。
“结果?”顾萱笑了起来,像一只偷到腥的猫,“结果,我们伟大的、铁面无私的赵大法官,不仅不给钱,还反过来威胁我。说我店里有些东西的来路‘不太干净’,如果我再逼他,就让税务和工商的人来‘好好查查’。”
她的眼神冷了下来,那份慵懒的风情瞬间褪去,只剩下商人的精明与冷酷。
“他把我当成什么了?那些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商贩吗?”她冷笑一声,“我告诉他,兔子急了也咬人。如果我的店开不下去,那他那些见不得光的‘雅好’,恐怕也藏不了多久。”
这番话,无异于承认了她与死者之间存在着激烈的、足以构成杀人动机的冲突。
秦川盯着她,试图从她那张完美的面具上找到一丝破绽:“案发当晚,10月26号晚上八点到十二点,你在哪里?”
“这个问题,我很乐意回答。”顾萱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风情万种的笑容,她甚至朝沈聿抛了个媚眼,“当晚,我在新城区的希尔顿酒店,参加‘星光之夜’慈善拍卖会。从晚上七点半的酒会,到十一点半拍卖结束,我全程都在。现场有全程录像,还有岚京市几百位名流可以为我作证。”
她顿了顿,端起桌上的红茶,轻轻呷了一口,红唇在白色的瓷杯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。
“怎么样,警官,这个不在场证明,够完美吗?”
秦川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一个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、最可疑的嫌疑人。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挑衅。
调查,似乎又一次撞上了南墙。
沈聿一直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顾萱身上,而是在这间充满了艺术品和谎言的屋子里缓缓游走。他像一个冷静的猎人,在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。
他的视线,最终停在了墙角的一张海报上。
那是一张设计得极为诡异、充满哥特风格的演出海报。海报的背景是一片暗红色的天鹅绒,中央是一个关节精巧、面容哀伤的木偶,被无数根细密的丝线悬吊在半空,摆出一个扭曲而痛苦的姿态。
那种悬挂的方式,那种被操控的绝望感……
与赵敬德的死亡现场,有种惊人的、异曲同工之妙。
海报的底部,印着一行小字:“‘黑匣子’剧团年度大戏——《灵魂的提线》”。
沈聿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收回视线,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瞥,然后转向顾萱,语气轻松地随口问道:“顾老板也喜欢看舞台剧?”
顾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海报,笑了笑:“哦,这个啊。‘黑匣子’剧团,算是我的老朋友了。他们缺道具的时候,经常会来我这里淘换些有年代感的小玩意儿。算是长期合作吧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想起了什么,补充道:“他们的舞台美术师,是个天才。一个……很特别的小姑娘。尤其擅长制作各种人偶和精巧的机关,我店里这张海报,就是她设计的。”
“天才?”沈聿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,“听起来很有趣。”
秦川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。他看了一眼那张海报,眉头锁得更紧。那上面的人偶,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赵敬德那具被操纵的尸体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刘宇,”他对着蓝牙耳机低声命令道,“去查一个叫‘黑匣子’的剧团。查他们的钨丝来源,尤其是舞台特效用的那种超细型号。现在,立刻!”
---
“黑匣子”剧团的排练厅,藏在旧城工业区一座废弃的纺织厂里。
巨大的厂房被刷成了纯黑色,像一个沉默的巨兽之口。推开沉重的铁门,里面别有洞天。高耸的屋顶上垂下无数的绳索、滑轮和灯架,地面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道具——生锈的铁笼、剥落的假墙、沾着“血迹”的断剑。
空气中弥漫着油彩、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福尔马林般甜腻诡异的气味。
接待秦川他们的是剧团的团长,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。听闻警察的来意,他显得有些紧张。
“警官,我们可是正经的艺术团体啊。”团长搓着手,一脸谄媚的笑,“钨丝?哦哦,我们确实用。舞台上吊个景片、挂个道具,都得用那个。结实,灯光一打还看不见,效果好。”
“我们要查你们的采购记录。”秦川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没问题没问题!”团长连声答应,从一堆杂乱的文件里翻出一个账本,“都在这儿了。我们都是从正规的舞台设备公司采购的,有发票的。”
刘宇接过账本,开始一页页地核对。
秦川的目光,却被排练厅角落里的一个工作台吸引了。
那里,与周围的杂乱不同,整洁得近乎偏执。各种型号的刻刀、镊子、砂纸、齿轮、弹簧,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工具架上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工作台的中央,坐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繁复的、黑色的哥特式洛丽塔洋装,蕾丝花边层层叠叠,像一朵盛开在暗夜里的花。她留着一头乌黑的、整齐的姬发式长发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,毫无血色,像上好的瓷器。
她低着头,正用一把精细的镊子,给一个尚未完成的人偶安装眼球。那是一对深蓝色的玻璃眼珠,在她纤细的手指间,被精准地嵌入木制的眼眶。
她的动作专注、沉静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整个世界,只剩下她和她手中那个即将被赋予“生命”的小东西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秦川的注视,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缓缓地抬起头。
秦川的心脏,在那一刻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漆黑,幽深,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光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化不开的墨。当你看向它们时,感觉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吸进去,搅得粉碎。
“警官,有事吗?”
她的声音,轻飘飘的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、非人的质感。
团长见状,连忙跑过来打圆场:“啊,这位是我们的首席舞台美术师,也是我们的人偶师,卫岚汀。小卫,这两位是市局的警官,来了解点情况。”
他转向秦川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炫耀和神秘:“她可是个天才,就是……性格有点孤僻,不太爱说话。警官您多担待。”
卫岚汀。
沈聿在古董店里提到的那个“天才”。
秦川一步步地,朝着那个工作台走去。
他每走近一步,那股福尔马林般的气味就更浓重一分。他这才发现,气味的来源,是工作台旁边一个玻璃柜里,浸泡着的一些蝴蝶和昆虫标本。
卫岚汀站了起来。她身形娇小纤细,站在那里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她颈上戴着一条黑色的蕾丝Choker,紧紧地贴着苍白的皮肤。宽大的蕾丝袖口下,手腕上似乎有几道平行的、颜色很淡的划痕。
“你们在找钨丝?”她看着秦川,平静地问道。
“是的。”
“我这里有。”她说着,拉开工作台下的一个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卷不同粗细的金属丝。她从中拿起一卷最细的,递了过来。
“0.01毫米,特种钨丝,用于悬挂最轻的人偶关节,或者制造舞台上的蛛网特效。”她的介绍,专业而冷静,像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。
秦川接过那卷钨丝,冰冷的金属质感从指尖传来。他几乎可以想象,就是这些肉眼难辨的细丝,如何穿过赵敬德的皮肉,将他悬吊成一个供人观赏的、屈辱的木偶。
他的目光,落回到少女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明知故问。
少女漆黑的瞳孔里,终于映出了他的影子。
“卫岚汀。”她回答,声音里依旧没有任何起伏,“卫兵的卫,三点水的岚,亭台楼阁的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