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最后的引产

那道盘旋向下的螺旋阶梯，没有尽头。
它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成，在从洞口透进来的、医院垂死挣扎的血色光芒映照下，呈现出一种被烧红后冷却的暗沉色泽。阶梯滚烫，仿佛一条通往地狱深处的巨蛇脊骨，每踏出一步，脚底都传来灼人的刺痛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焦糊、血腥与金属锈蚀的干燥热浪，呛得人无法呼吸。
王胖子连滚带爬地跟在黎观身后，肥硕的身体在这狭窄滚烫的阶梯上显得笨拙不堪。他每下几级台阶，都要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，仿佛那扇已经重重合拢的石门随时会再次打开，陈强那被白色浪潮吞噬的身影会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“陈……陈哥他……”王胖子带着哭腔，声音在灼热的空气中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他完成了他的价值。”黎观头也不回，声音冷得像他手中的骨质手术刀，“作为一件优秀的、一次性的攻城器械，他为我们争取了8.7秒。很高效。”
这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“悼词”，让紧随其后的苏晴遍体生寒。她看着黎观那在黑暗中依旧笔挺的背影，那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仿佛与这地狱般的场景格格不入。她第一次意识到，自己那套基于欲望和恐惧的人心操控术，在这个男人面前，就像小孩子的把戏。
因为他根本没有“人心”。
他只有大脑。一个将一切，包括生命，都量化为数据的、冰冷的大脑。
螺旋阶梯的尽头，是一片更加广阔的、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空间。
锅炉房。
然而，这里早已没有了锅炉。
空间的中心，一个巨大到占据了整个地面的诡异法阵，正在疯狂地搏动、闪烁，像一颗暴露在空气中的、垂死的心脏。法阵的纹路复杂而亵渎，正是院长办公室那枚徽记的完美放大版，由产道与星辰的抽象线条扭曲而成，只不过构成这些线条的，是某种半凝固的、散发着微光的血肉组织。
无数根婴儿手臂粗细、血肉模糊的管道从法阵的边缘延伸出去，如同一根根错综复杂的动脉，深深扎入四周的墙壁、天花板，将那暗红色的、充满邪异能量的光芒，源源不断地输送向医院的每一个角落。
整个医院，就是靠着这个“心脏”在搏动。
“咕……咕……”
那些管道里，不时传来粘稠液体流动的声音，每一次流动，整个空间的光芒便会明亮一分，仿佛在为一场盛大的“分娩”积蓄着最后的能量。
而在这颗巨大心脏的旁边，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在无声地飘荡。
是那个清洁工，老王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蓝色工作服，面容呆滞，双眼空洞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已经磨秃了的拖把。他正固执地、一遍又一遍地，用拖把擦拭着地面上那无法清除的法阵。
他的动作徒劳而荒谬。每当拖把划过法阵的血肉纹路，非但没能擦掉任何“污渍”，反而像是给这颗心脏做了一次按摩，让法阵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、刺眼。
他死前的执念是“打扫干净锅炉房”，而这个法阵，便是他眼中最顽固的污渍。于是，他这个无害的地缚灵，在无知无觉中，反而成了维系法阵运转的“护工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地方……”王胖子看着眼前这如同克苏鲁神话生物内脏般的场景，双腿一软，几乎又要瘫倒在地。
苏晴也脸色煞白，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细高跟鞋的鞋跟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，在这片只有心跳般搏动声的空间里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只有黎观，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，那双异色瞳里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、属于病理分析师发现完美病灶时的愉悦光芒。
“原来如此，共生关系。”他轻声低语，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，“地缚灵的执念能量，被法阵吸收，用来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。而法阵的存在，又将地缚灵束缚在此地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、自给自足的永动循环。真是……优雅的设计。”
他没有理会身后两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“背景板”，径直走向法阵的中心。
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，掏出了两样东西。
一样，是那把由不知名生物骨骼磨制而成的、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血迹的手术刀。
另一样，则是一个被他偷偷藏起来的、医院里随处可见的玻璃输液瓶。只是此刻，瓶子里装的不是透明的葡萄糖，而是满满一瓶粘稠、浑浊、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淡黄色液体。
正是护士们用来“治疗”他们的“营养液”。
“黎……黎哥……你……你要干什么？”王胖子看着那瓶让他生理性感到恶心的液体，声音颤抖地问。
黎观停在法阵光芒最盛的核心处，转过身，用一种给实习生上课般的、冷静到冷酷的语调，对他解释道：
“诱导性免疫系统紊乱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瓶“营养液”，又看了看脚下搏动的法阵，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这个副本，这个‘子宫’，是一个活体。那些护士，是它的免疫细胞。而这瓶‘营养液’，就是免疫细胞用来攻击、同化我们这些‘外来病菌’的武器。”
他举起玻璃瓶，对着光，看着里面粘稠的液体缓缓流动。
“那么，一个问题。如果用它自身的攻击细胞，去攻击它最脆弱、最重要的能量中枢，会发生什么？”
王胖子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只能呆呆地看着他。
苏晴却瞬间明白了黎观的意图，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以彼之道，还施彼身！
这是……一场外科手术式的谋杀！
黎观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他不再解释，拧开了玻璃瓶的盖子。
“滋啦——”
他将整瓶粘稠的、散发着活体气息的黄色营养液，全部浇在了那把白色的骨质手术刀上。液体与骨刀接触的瞬间，发出了类似强酸腐蚀金属的刺耳声响，一缕缕黑烟升腾而起。那把骨刀仿佛被“激活”了，刀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、如同血管般的红色纹路。
下一秒，黎观双手握紧刀柄，高高举起，对准了脚下法阵最中央、那颗光芒最刺眼、搏动最剧烈的核心。
他的眼神，专注、冷静、不带一丝杂念，如同一个即将切下第一刀的主刀医生。
“再见了，‘母亲’。”
他轻声宣告。
“噗嗤——！！！”
没有金石交击的巨响，只有一种……利刃刺入巨大肉块的、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。
骨质手术刀，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，狠狠地、深深地，刺入了法阵的核心！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“——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！！！！”
一声不似人间的、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、仿佛整个星球的血肉被活生生撕裂的凄厉尖啸，从法阵的核心处爆发开来！
那声音不通过空气传播，而是直接贯穿了所有人的大脑皮层，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在脑浆里疯狂搅动！
王胖子和苏晴惨叫一声，双手死死抱住头颅，痛苦地跪倒在地。
以骨刀刺入的点为中心，整个法阵瞬间爆发出无法直视的、惨白色的强光！那光芒不再是充满生命力的暗红，而是一种代表着死亡与崩溃的惨白！
法阵的血肉纹路开始疯狂地抽搐、痉挛，如同被注入了剧毒。那些连接着墙壁的“动脉”管道，一根接一根地爆裂开来！喷溅出的不再是能量，而是大股大股腥臭的、漆黑如墨的败血！
整个锅炉房，不，是整个“幸福妇产医院”，都在剧烈地颤抖、哀嚎！
墙壁不再是坚固的实体，它们开始融化、蠕动，化作流动的、不断滴落的腐肉。天花板上长出了无数扭曲的、肉瘤般的肿块，然后又迅速枯萎、崩塌。
这是一场盛大的“流产”。
黎观亲手导演的，一场针对神话生物的、强制引产手术。
就在这片分崩离析的世界末日景象中，前方不远处的空间，开始扭曲、撕裂。一片纯粹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、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白色光门，正在缓缓形成。
那是出口！
王胖子和苏晴在剧痛中看到了那扇门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，在所有幸存者的脑海中同时响起：
【警告：副本核心能量中断，紧急脱离程序启动。】
【通道能量严重不足，需献祭一名试炼者的灵魂作为开启燃料，方可稳定通道。】
【倒计时开始：10、9、8……】
话音未落。
那扇刚刚成型的白色光门，开始剧烈地闪烁、扭曲，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绝望。
刚刚升起的希望，被一句冰冷的系统提示，彻底打入了更深的、名为“人性”的深渊。
需要一个祭品。
苏晴猛地抬起头，她那张因为痛苦和污血而狼狈不堪的脸上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厉与决绝。她的目光，像毒蛇一样，瞬间锁定了身边那个因为恐惧和剧痛而几乎无法动弹的、最完美的祭品——王胖子。
职场上的你死我活，教会了她一个最朴素的真理：当蛋糕只有一个时，吃掉分蛋糕的人，你就能独享它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从地上一跃而起，伸出双手，狠狠地推向王胖子的后背！
“去死吧！废物！”
王胖子感受到了身后的劲风，他惊恐地回头，只看到苏晴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俏脸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，肥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
他要死了。
就像陈强一样，为了别人的生路，成为垫脚石。
然而，一道身影，比苏晴更快。
“嗖——！”
一道黑影，带着破风声，从两人之间一闪而过。不是冲向光门，而是……冲向苏晴！
“砰！”
苏晴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撞开，踉跄着摔倒在地。
她惊愕地抬头，看清了那个突然出现的人。
是K。
那个热爱跑酷、视规则为无物的中二少年。
他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，此刻却浑身是伤，一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显然是在冲下那道螺旋阶梯时摔断了。他的连帽衫被烧得破破烂烂，脸上满是血污，但那双异色瞳（美瞳）却亮得惊人，唇边依旧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、仿佛在嘲笑整个世界的灿烂笑容。
“喂喂喂，美女，”K咧开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对着摔倒在地的苏晴摇了摇他那根完好的手指，“抢人头可不是好习惯啊。这么酷的通关方式，怎么能让给一个胖子呢？”
苏晴愣住了。
王胖子也愣住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K没有再理会他们，他转过身，张开双臂，面朝那个正在疯狂吞噬着一切、爆发出毁灭性光芒的法阵中心，如同要拥抱一位久别的恋人。
他脸上的笑容，无比灿烂，无比纯粹，充满了即将打破最终、也是最大规则的愉悦。
“嘿，游戏总得有个最酷的通关方式，不是吗？”
他高声喊道，像是在对这个该死的世界，宣告他最后的胜利宣言。
“我来打破这最后一条规则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毫不犹豫地、主动地，纵身一跃！
他像一只拥抱太阳的飞蛾，跃入了那片代表着湮灭与重生的、惨白色的光芒洪流之中。
没有惨叫。
他的身体在接触到法阵核心的瞬间，就在极致的光芒中，无声地、优雅地，化作了亿万个闪亮的光之粒子。
而作为交换——
那扇原本摇摇欲坠、即将熄灭的白色光门，在吸收了这些光粒之后，瞬间光芒大盛，彻底稳定了下来！
【燃料补充完毕。通道稳定。】
【剩余时间：3、2、1……】
通道，开了。
用一个少年的生命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！”
王胖子发出一声混杂着恐惧与解脱的尖叫，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扇门。苏晴也从地上爬起来，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K消失的地方，然后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，逃命般地冲了进去。
陈强没有回来。
K用一种最荒诞的方式，完成了他的“通关”。
整个空间正在加速崩塌，巨大的腐肉从天花板上掉落，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黎观站在原地，冷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在踏入光门的前一秒，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。
他转过身，逆着崩塌的方向，走回了那个正在缓缓湮灭、能量已经开始结晶化的法阵中心。
他在一片因为能量高度凝聚而形成的、如同碎玻璃般的结晶碎片中，弯下腰，仔细地寻找着什么。
终于，他从一片最大的结晶块下，捡起了一块只有拳头大小、通体漆黑、质地如同黑曜石，内部却仿佛有星河流转的菱形晶体。
晶体入手冰冷，却又隐隐传来一种微弱的、如同心跳般的搏动。
那是整个法阵、整个“子宫”所有能量的精华所在。
是“母亲”未能成功诞下的、死去的“胎儿”的核心。
黎观满意地端详着这块晶体，然后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白大褂的内袋里，仿佛那不是什么邪神的遗骸，而是一份极其珍贵的病理样本。
他在心中，为这份样本，冷静地打上了标签：
【编号001：低等神话生物‘母亲’之子宫核心。】
【死因：诱导性全身免疫系统崩溃，及外部暴力介入导致的强制性引产。】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转身，不紧不慢地，走向那扇即将关闭的白色光门。
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迈入光门时，一个宏大的、非男非女的、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的声音，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。
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，却蕴含着一种俯瞰众生的、神明般的威严。
“有趣的解剖报告，分析师。”
黎观的脚步，顿住了。
“但是，你杀死的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肿瘤。”
“而非病灶本身。”
那个声音缓缓地、清晰地陈述着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，敲击在黎观的世界观上。
“我们期待……你对‘神明’的，最终尸检报告。”
话音落下，宏大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。
黎观静静地站在光门的边缘，黑暗与光明在他的身上交汇。
几秒钟后。
他那张万年不变的、冰山般的脸上，嘴角，第一次，缓缓地、缓缓地，勾起了一抹冰冷、扭曲，却又充满了极致愉悦的弧度。
那是一个找到了毕生追求的、最完美、最复杂、最值得解剖的“尸体”时，才会露出的笑容。
“神明”的……尸检报告？
有点意思。
他带着他的第一个战利品，和他那抹病态的微笑，一步迈入了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