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尸检报告:灰烬

类别:悬疑恐怖 作者:字数:4375更新时间:26/01/18 20:35:59
通往上层的楼梯,是一条被黑暗吞噬的垂直食道。
每踏上一级台阶,脚下都会发出黏腻的挤压声,仿佛踩在某种活体的软组织上。墙壁上的血管纹路随着他们的靠近而愈发明亮,那不祥的红光映照着每个人惨白而疲惫的脸。
追兵的脚步声,从下方传来,不疾不徐,却精准得如同节拍器,敲打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
那不是奔跑,而是一种恒定的、机械的行进。她们不需要节省体力,因为她们本身就是这个巨大活体建筑的一部分。而对于黎观一行人来说,每向上一步,都是对残存体能的一次残酷榨取。
“哈……哈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王胖子是第一个垮掉的,他双手撑着膝盖,整个人挂在楼梯扶手上,舌头伸得像条脱水的狗,“这……这他妈是四楼吗?感觉像爬了四十楼!”
陈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刚才那场蛮力冲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爆发力,此刻他每一次抬腿,大腿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痉挛。他紧咬着牙,将工兵铲当做拐杖,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,同时警惕地回头望向楼下的黑暗。他知道,自己是团队最后的物理屏障。
K看起来最轻松,他的呼吸虽然也有些急促,但步履依旧轻盈。他像一只在垂直峭壁上攀爬的猿猴,时不时借助扶手一个借力,就能轻松跃上好几级台阶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气喘如牛的众人,又看了一眼步速恒定、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黎观,吹了声口哨:“喂,医生,你身体里装的是核电池吗?”
黎观没有回头,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。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,在这片污秽的黑暗中,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一片不该落入腐肉中的雪花。
“能量守恒定律。”他平静地开口,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,“无意义的情绪波动和肢体动作,都是在浪费卡路里。比如抱怨。”
王胖子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,险些瘫倒在地。
苏晴紧跟在黎观身后,她的一只高跟鞋鞋跟在刚才的混战中已经断掉,此刻只能一瘸一拐地前进。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,她死死地盯着黎观的背影,仿佛要将这个男人彻底看透。她不明白,在如此绝境之下,一个人怎么能将自己抽离到这种地步,仿佛眼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实验。
“到了。”
黎观停下脚步,他的面前,是一扇被熏得漆黑、门板已经碳化变形的木门。门上“档案室”三个字的铜牌,被高温融化了一半,扭曲成一团丑陋的金属疙瘩。
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纸张灰烬与木炭的焦糊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
K上前一步,用脚尖轻轻一碰那扇门。
“哗啦……”
整扇门,就像一块被风干了百年的饼干,瞬间碎裂、坍塌,化作一地黑色的粉末。
门后的景象,让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众人,瞬间坠入更深的绝望。
整个房间,就是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坟墓。
视野所及之处,再无第二种颜色。所有的木质文件柜都只剩下碳化的、一碰就碎的黑色骨架,如同被烧焦的肋骨,歪歪斜斜地矗立着。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纸灰,轻微的空气流动都会带起一片黑色的“雪花”。天花板、墙壁,无一例外,全被厚厚的烟尘覆盖,黑得深不见底。
这里,就是时间的灰烬。
“……我操。”王胖子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灰烬里,也顾不上脏了,他整个人都泄了气,脸上是彻底的绝望,“这怎么找?你告诉我,这怎么找?都他妈烧成灰了!你让我们来这里考古吗?”
苏晴也面露难色,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,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灰,那些灰烬立刻化为更细微的尘埃。她环顾四周,理智告诉她,想在这种地方找到任何有文字信息的线索,无异于大海捞针,而且是大海捞一根已经溶解的针。
“黎观,”她看向那个依旧站在门口,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的男人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,“我承认你的火灾理论听起来很专业,但现实……似乎比理论要残酷得多。”
陈强拄着工兵铲,站在门口警戒,他没有说话,但紧皱的眉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。他们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来到这里,看到的却是一片死寂的虚无,这种心理落差足以击垮最坚韧的战士。
“别乱动。”
黎观终于开口。他迈步走进档案室,脚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仿佛一只踏入雪地的黑猫。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,取出那双一直戴着的、仿佛长在他手上的乳胶手套,然后又取出了一副新的,仔细地套上,将自己与这个被焚毁的世界再次隔绝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化为焦炭的木柜,也没有理会地上的纸灰。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,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开始观察整个房间的“燃烧痕迹”。
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的烟熏纹路,移动到墙壁上龟裂的墙皮,再到地面上灰烬的堆积厚度。
众人屏住呼吸,看着他。在这个被死亡与绝望笼罩的黑色空间里,这个冷静到非人的男人,成了他们唯一的、无法理解的指望。
“火势的源头,在房间的西北角。”黎观的声音响起,像是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做现场勘查报告,“那里的碳化程度最深,木柜的残骸也最少,说明燃烧时间最长,温度最高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缓步走向那个角落。
“烟尘的主要扩散路径,是从西北角向东南门的方向。天花板的烟熏痕迹呈现出清晰的扇形分布,证明火灾发生时,门是关闭的,形成了回燃效应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排碳化的柜子顶部,观察着上面灰尘的形态。
“大部分柜子,都是由外向内燃烧。看这里,”他指向一个柜子的残骸,“外层的碳化层疏松,内部还保留着部分木炭结构,这符合被外部火焰炙烤的特征。”
他的脚步,最终停在了房间最深处的墙角。
那里,矗立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——一个巨大的、足有两米高的老式铁皮档案柜。
这个铁皮柜同样被熏得漆黑,但它没有像木柜那样化为焦炭。它的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、仿佛水泡般的隆起,几扇柜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得严重变形,死死地挤压在一起,仿佛一个吃得太撑而即将爆炸的铁胃。
“但是它,”黎观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,轻轻敲了敲铁皮柜扭曲的柜门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“不一样。”
“它的变形痕迹,是由内向外膨胀导致的。这意味着,它在火灾中,曾遭受过剧烈的‘内部加热’,而不是外部火焰的单向炙烤。”
苏晴的眼睛瞬间亮了。她立刻明白了黎观的意思:“你是说……火是从这个柜子里面烧起来的?或者说,这个柜子里的东西,自己产生了高温?”
“不完全正确。”黎观摇了摇头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更准确地说,是有人在纵火时,特意将燃烧的核心,放在了这个铁皮柜的内部。他们以为,双层加热能将里面的东西彻底销毁。但他们低估了金属在密闭空间内受热膨胀的物理特性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K:“这种外行的纵火手法,反而为我们提供了最精准的定位。”
K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他那玩世不恭的眼神里,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兴奋:“我喜欢这个逻辑。所以呢,现在需要一个开罐器?”
黎观的目光,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那根骨质穿刺锥上,然后又看向了陈强靠在门边的工兵铲。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“不行,”他低声说,“这些工具太精细,或者太笨重。我们需要一个扁平、坚韧,能够插进缝隙的撬棍。”
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,最后,定格在了自己身上。
不,是定格在他从疯医生方文博那里得到的“遗产”上。
他从那堆诡异的骨骸器械中,拿出了一件之前谁也看不懂用途的东西——那个由脊椎骨和薄钢片制成的“剥离铲”。它的前端是一片被打磨得极为纤薄却又韧性十足的金属片,而后端则连接着一段粗壮的、方便握持发力的椎骨。
这东西,原本是用来将皮肉与骨骼完美分离的。
而现在,它成了开启秘密的钥匙。
“K,过来。”黎观言简意赅。
K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。
黎观将那柄“剥离铲”的前端,精准地插进了铁皮柜已经严重变形的门缝里。那道缝隙极窄,换做任何其他工具都无法进入。
“我数到三,一起用力。”黎观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指挥一台外科手术。
他握住椎骨的一端,K则握住了另一端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下方的楼梯间,传来了第一声撞击铁门的巨响。是陈强将通往三楼的防火门给锁上了。
“三!”
“呀啊——!”K低吼一声,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臂上。
黎观没有出声,但他手臂上那隔着白大褂都能看出的流畅肌肉线条,瞬间绷紧。
“咯……吱……嘎……!”
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。那柄由未知工艺制成的剥离铲,爆发出惊人的韧性,在巨大的压力下弯曲成一个可怕的弧度,却没有断裂。
而那扇饱受摧残的铁皮柜门,在内外夹击下,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砰!”
伴随着一声巨响,连接柜门的合页彻底崩断,整扇铁门被一股反作用力猛地弹开,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墙壁上!
一股混合着焦糊、铁锈和某种油脂味道的陈腐热气,从柜子里喷涌而出。
王胖子被吓得一哆嗦,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。
柜子内部,同样一片漆黑。但与外面不同的是,这里面的东西并没有完全化为灰烬。
在铁皮柜的双层隔热层之间,那个本该是空腔的地方,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、长方形的物体。
油布的边缘已经被高温烤得焦黑卷曲,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和铁皮柜的内壁融化在了一起。但包裹在最核心的部分,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。
黎观没有丝毫犹豫,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像是从胸腔中取出心脏一样,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取了出来。
他将油布包放在地上,用那柄骨质穿刺锥的尖端,轻轻划开已经焦脆的油布表层。
里面露出的,是一叠厚厚的、边缘被烧焦,但核心内容尚存的泛黄文件。
是档案!
“找到了……”苏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,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王胖子也凑了过来,脸上写满了好奇:“快看看,写的什么?是不是院长的贪污证据?还是什么藏宝图?”
黎观没有理会他,他迅速翻阅着那叠文件。这些是上世纪80年代的孕妇入院记录,上面用老式针式打印机打着患者的基本信息,姓名、年龄、预产期……后面还附有手写的、潦草的医生签名。
他翻得很快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这些记录太“正常”了。正常得就像一份份普通的病历,没有任何异常之处。
难道他的推断错了?这里面只是普通的档案?
不。
黎观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的法医直觉告诉他,问题不在于内容,而在于“形式”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些手写的名字上。在那个年代,很多人还没有规范的身份证,登记时使用拼音或者同音字是常有的事。而这些名字……
他抬起头,看向苏晴。
“你来念。”他将文件递给苏晴,“用你最标准的普通话,把这些孕妇的名字,一个一个,念出来。”
苏-晴有些不解,但还是接过了文件。她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道:
“第一个,张丽,年龄二十四……”
“跳过。”黎观打断她,“念那些字迹潦草,像是后来补上的名字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,翻到后面几页,果然发现一些记录的格式不太一样,患者姓名一栏的字迹明显与其他人不同,而且是用钢笔手写的拼音。
“好的。”苏晴定了定神,开始念第一个特殊的名字,“Rong, Qi。拼音,R-O-N-G,Q-I。”
黎观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苏晴继续。
“下一个……Si, Liao。S-I,L-I-A-O。”苏晴念出这个名字时,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,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,听起来很不吉利。
黎观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,那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。
“继续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苏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她翻到下一页,找到了第三个用拼音标注的特殊名字。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:
“Men, Hu。M-E-N,H-U。”
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,整个档案室的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
Rong Qi……
Si Liao……
Men Hu……
苏晴不是笨蛋,她几乎是在念完的刹那,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。她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,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。她手中的那叠文件,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,让她几乎要拿不稳。
“容……容器?”她的嘴唇哆嗦着,无法相信自己拼凑出的词语。
王胖子还在旁边发愣:“容器?什么容器?饲料?门户?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
K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,他看着苏晴惨白的脸,又看了看黎观那双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异色瞳,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、足以颠覆一切的寒意。
苏晴没有回答王胖子,她只是抬起头,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黎观,声音艰涩地问道:“还有……还有别的吗?”
黎观从她手中抽回那叠文件,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翻到了另外几页,上面同样是用拼音标注的、潦草的名字。
他没有让苏晴再念。
他自己,用一种仿佛在宣读尸检报告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,一个词一个词地,将那些隐藏在名字背后的真相,血淋淋地解剖开来。
“Ji, Pin。”
祭品。
“Shi, Liang。”
食粮。
“Xue, Rou, Wen, Chuang。”
血肉温床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骨锯,残忍地割开众人最后的侥幸。
这家医院,从来就不是为了迎接“新生”。
这些被记录在案的孕妇,她们的名字,她们的身份,从一开始就被定义好了。
她们不是来生产的母亲。
她们是这场长达数十年的、献给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、邪神祭祀仪式中……不可或缺的材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