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友善的帮助

类别:悬疑恐怖 作者:字数:3380更新时间:26/01/18 20:35:59
肺部像一个被反复蹂躏的破旧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滚烫的、夹杂着血腥味的灼痛。赵虎的肌肉纤维在尖叫,乳酸的堆积让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他引以为傲的体力,在这场无声无息、永无止境的追逐中,被榨取得一干二净。
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上三楼的了。
记忆被恐惧和缺氧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,只剩下身后那个恒定的、五米左右的距离。那个距离像一把悬在颈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不落下,也不移开,用最纯粹的、数学般的精准,丈量着他通往死亡的路途。
三楼的走廊尽头是一堵冰冷的墙壁,上面用红漆刷着一个早已过时的消防栓标志,那红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,宣告着此路不通。
退无可退。
赵虎背靠着墙,身体像一滩烂泥般滑下,粗重地喘息着。汗水和泪水糊住了他的眼睛,他模糊的视野里,那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,正以那个人偶般僵硬而恒定的步伐,一步步逼近。
没有声音,没有威胁,只有程序化的、不可逆转的靠近。
这种寂静,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疯狂。
绝望,如同深海的水压,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每一寸骨骼。就在他即将被这股压力彻底碾碎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蜷缩在不远处墙角的身影。
林小鹿。
那个胆小得像只兔子的女学生,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,此刻正抱着膝盖,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,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。
在赵虎那已经烧糊的脑子里,一个念头,一个来自他混迹街头时所信奉的、最原始的丛林法则的念头,如毒蛇般猛然抬头。
挡箭牌。
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,一股肾上腺素带来的、回光返照般的力量涌遍全身。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牛,一个箭步冲到林小鹿面前。
“啊!”
林小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还没来得及抬头,一双粗暴的大手已经死死抓住了她纤细的肩膀。
“给老子滚过去!”赵虎的吼声嘶哑而扭曲,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试图将林小鹿瘦弱的身体推向那个正在逼近的白色死神。
他想用这个女孩的血肉,为自己争取哪怕一秒钟的喘息。
他不在乎她会怎么样。他只知道,自己要活下去。
然而,接下来发生的一幕,超出了在场所有幸存者——包括赵虎自己——的认知极限。
就在赵虎的手将林小鹿推出去,而林小鹿的身体即将与刘亚珍的身体发生碰撞的那一瞬间。
时间,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极细的丝线。
刘亚珍的身体,在接触到林小鹿那件白色连衣裙的刹那,没有发生任何碰撞、格挡,甚至没有出现像之前穿过陈强时那种诡异的“挤压”。
她就像一个投射在墙壁上的、没有实体的光影。
她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穿过一层蒸腾的水雾,又像穿过一个全息投影。林小鹿的身体,就那么直接地、毫无阻碍地,从刘亚珍的“身体”中间穿了过去。
没有物理接触。
没有能量交换。
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。
仿佛林小鹿这个人,对于刘亚珍的“程序”而言,是一个不存在的、无法被识别的乱码。一个透明的、可以被完全无视的“幽灵”。



















刘亚珍那僵硬的微笑没有变,她的步伐没有乱,她手中的玻璃注射器,依旧稳稳地、毫不停顿地,刺向它最初锁定的目标。
刺向那个因为用力过猛而身体前倾、此刻正与她脸贴脸的赵虎。
赵虎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放大到了极限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的身体穿过对方,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粗大的、闪烁着铁锈色寒光的针头,在自己的视野里急速放大。
他最后的希望,他最卑劣的挣扎,以一种最荒诞、最不可理喻的方式,被彻底粉碎。
“不……”
一声破碎的、绝望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挤出。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,双腿一软,整个人瘫倒在地。
他放弃了。
他甚至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只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徒劳地张着嘴,等待着那根针管刺入自己的眼球,或者喉咙。
死亡,近在咫尺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,所有人都以为赵虎必死无疑的时刻。
“规则!规则第二条!!”
一声苍老而尖锐的、因极度激动而破了音的呐喊,如同平地惊雷,猛然炸响在死寂的走廊里。
是张敬之!
这位一直以来试图用科学和史学来解释一切的退休教授,此刻正扶着墙壁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的老花镜歪在一边,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发现真理般的光芒。他死死地指着那个即将行刑的护士长,用尽全身的力气,对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赵虎嘶吼道:
“‘护士是你们的朋友,她们会提供必要的帮助’!是帮助!不是攻击!快!接受她的帮助!!”
这句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赵虎那被恐惧填满的、混沌一片的脑海。
他不懂什么逻辑,也不懂什么规则陷阱。
但他听懂了“帮助”这个词。
在死亡面前,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去抓,哪怕那根稻草本身就是剧毒的。
他病急乱投医,放弃了所有思考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他抬起那只被划伤的、依旧在流血的手臂——那只引发了这一切灾难的手臂——颤抖着,几乎是哀求般地伸向那个已经举起针管的白色身影。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混杂着哭腔与最后的希冀。
“我……我受伤了……我……我接受治疗!!”
时间,再次停滞。
刘亚珍的脚步,在距离赵虎的脸不到半米的地方,停下了。
那根即将刺下的针头,也悬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那张万年不变的、如同面具般僵硬的脸上,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丝。
那不是人类的微笑。
那是一种程序判定为“True”后,所反馈出的、机械的、毫无温度的“满意”。
她低下头,空洞的目光第一次从赵虎的眼睛,转移到了他伸出的、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上。
然后,她缓缓蹲下身。
她没有去碰触赵虎,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,轻轻地、近乎温柔地,握住了赵虎颤抖的手腕。
她的手,冰冷得不像活人。
赵虎浑身剧烈一颤,却不敢有丝毫反抗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刘亚珍将那根粗大的玻璃注射器,对准了他手臂的静脉。针头刺入皮肤的触感微乎其微,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紧接着,她的大拇指,缓缓地、稳定地,将活塞推了下去。
那满管的、色如陈年脓液的黄色液体,被缓缓注入了赵虎的身体。
“呃啊——!”
赵虎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,像一只被电击的青蛙。一股无法形容的、灼热的洪流顺着他的血管瞬间冲向心脏,然后涌向四肢百骸。
那不是疼痛。
那是一种……仿佛将整个人浸泡在滚烫的岩浆里,却又诡异地感觉不到痛苦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蛮横的“热”。
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到来。
他痉挛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瘫软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然后,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。
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、违反生物学常理的速度愈合着。翻开的皮肉自动合拢,断裂的血管迅速连接,甚至连凝固的血痂都在片刻之间脱落,露出了下面完好如初、甚至比之前还要光滑的皮肤。
仿佛他从未受过伤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?”赵虎喃喃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臂,力量感正在迅速回归,甚至比之前更加充沛。
他活下来了。
陈强和苏晴等人,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,脸上都露出了混杂着惊骇与庆幸的复杂表情。
然而,黎观的眉头,却在这一刻,微微皱起。
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方,金丝边眼镜后的异色双瞳,像最高精度的显微镜,死死锁定着赵虎的脸。
不对劲。
赵虎的眼神,不对劲。
那双原本总是充满了暴戾、凶狠与算计的眼睛,此刻,正变得有些迷茫和空洞。那股亡命徒特有的、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性,正在迅速地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诡异的平和。
“好暖和……”
赵虎的嘴里,开始喃喃自语。他的脸上,浮现出一丝痴迷而满足的神情,仿佛一个刚刚吸食了毒品的人。
“好舒服……像泡在热水里一样……妈妈的……羊水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神越来越涣散,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满足的、孩童般的微笑。
他手臂上的伤口彻底愈合了,但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绝对的顺从与温驯。
仿佛他灵魂中所有带刺的、具有攻击性的部分,都被那管黄色的“营养液”彻底溶解、抹平。
他被“治愈”了。
连同他的伤口,和他的“自我”一起。
刘亚珍缓缓站起身,她脸上那丝“满意”的微笑也随之敛去,恢复了最初的僵硬与漠然。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眼神空洞、喃喃自语的赵虎,就像看一件刚刚维修完毕的、合格的零件。
然后,她转过身,迈着那人偶般的步伐,无声地、缓缓地,走回了二楼的阴影深处,消失不见。
仿佛她出现的目的,仅仅是为了完成这一次“友善的帮助”。
走廊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反转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赵虎没有死,甚至伤口都痊愈了。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。
可看着地上那个目光呆滞、嘴角流着口水、像个傻子一样笑着的壮汉,一股比死亡更深沉的寒意,从每个人的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了?”林小鹿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地看着。
“疯了?”王胖子缩在陈强身后,小声猜测。
陈强紧皱着眉头,眼神凝重。他想上前去查看赵虎的情况,但一种本能的危险预感,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张敬之教授则是一脸的煞白,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仿佛不敢相信是自己那句话,造就了眼前这个怪物。“我……我只是想救他……”
“你确实救了他。”
一个冰冷而平稳的声音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是黎观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最前面,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地上的赵虎,就像在观察一个刚刚完成的、完美的实验品。
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,是一种病理分析师在得出结论时的、纯粹的冷静。
“你救了他的‘肉体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脸色各异的人,最后,落在了苏晴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。他嘴角的弧度,再次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解剖刀般的锋利与嘲弄。
“但你也成功地,为这个副本的‘母亲’,”他特意加重了“母亲”这个词,“献上了第一份……合格的养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