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病理样本
类别:
悬疑恐怖
作者:
字数:3843更新时间:26/01/18 20:35:59
楼梯的呻吟是第一支离调的序曲。
众人踏上那腐朽的木阶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死者脆弱的肋骨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二楼的走廊比大厅更加幽暗,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福尔马林与羊水的病态气味也愈发浓郁,仿佛这里才是气味的源头,是整个活体子宫的宫颈。
两侧的病房门紧闭着,门牌号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如同一排监视着他们的、充血的眼球。那光芒并不提供照明,反而将周围的黑暗衬托得更加粘稠,似乎随时会滴落下来。
“都找到自己的房间,别走错了。”陈强压低声音,他的话语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锚点。他走在最前面,高大的身影为身后的人劈开一道微不足道的心理安全区。
王胖子紧紧跟在他身后,几乎要踩到他的脚后跟,身体抖得像个筛子。“强哥,我……我感觉有东西在盯着咱们,就在那黑地方……”他指着走廊尽头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区域。
“闭嘴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陈强头也不回地呵斥道,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同样紧绷的神经。
“201。”陈强在第一扇发光的门前停下。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K吹着口哨,双手插兜,一副郊游的模样,在208门前停下;苏晴优雅地找到了203,对着众人微微颔首,仿佛在说“祝各位好运”;赵虎则粗暴地挤开挡路的王胖子,找到了自己的202。
队伍的阵型在各自的“归宿”前瓦解,每个人都成了一座孤岛。
陈强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201的房门。一股混合着霉菌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病房内部简陋得像一间囚室,孤零零的铁架床靠墙摆放,床板上只有一张薄得发黄的床垫,上面印着人形的污渍。旁边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床头柜。墙壁上布满了灰黑色的霉斑,霉斑之间,是无数用指甲或其他尖锐物留下的、狂乱的划痕,仿佛有无数人曾在这里被逼至疯狂,试图抓挠出一条生路。
他没有久留,转身走出,开始履行他给自己定下的职责。
他先来到202门口,赵虎已经一脚踹开了房门,正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。“操!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?连瓶水都没有,想渴死老子?”他看见陈强,没好气地吼道。
“省点力气,规则说要保持安静。”陈强皱眉提醒。
“安静能当饭吃?”赵虎啐了一口,但声音还是下意识地小了些。
陈强不再理他,转向203。苏晴的房门虚掩着,他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苏晴的声音传来。
陈强推门而入,只见苏晴已经检查完了整个房间。她正靠在门后,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,侧耳倾听着走廊的动静,那姿态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或逃离的雌豹。
“门从外面可以轻易打开,锁是坏的。窗户被铁条焊死,玻璃是双层的,中间似乎灌了什么东西,敲不碎。”她头也不回,冷静地报告着自己的发现,仿佛在做一次项目风险评估。
“知道了,你自己小心。”陈强点了点头,对这个女人的警惕性有了新的认识。
他略过黎观的204,先走向了队伍中最让他不放心的两个人所在的205。
门开着,林小鹿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瘦小。她没有检查门窗,也没有理会床铺,只是蹲在房间的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
陈强走近几步,心头一紧。
只见在那个角落的墙壁上,离地约半米高的位置,有一个模糊的、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婴儿手印。那手印很小,只有孩童巴掌大,五指张开,像是拍在墙上求救,又像是在依恋地触摸着什么。颜料已经干涸,边缘晕染开来,像一朵绽放在霉斑里的、诡异的血色花朵。
林小鹿就那么蹲着,伸出自己颤抖的右手,悬停在那个手印上方,却迟迟不敢落下。她的脸色比墙壁还要苍白,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,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痛苦、怜惜与浓得化不开的母性。那哭声虽然停了,但似乎在这个手印里找到了具象的形体,正无声地对着她哭泣。
“林小鹿?”陈强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,如梦初醒般回过头,看到是陈强,眼中的迷茫才褪去几分,化作了惊恐。“陈……陈哥……你看,它……它好可怜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指着那个手印。
“别碰它!”陈强厉声喝道,“那不是什么好东西!离它远点!”
他几乎是强行将失魂落魄的林小鹿从地上拉了起来,推到床边坐下。“听着,不管你看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,都给我忘了!现在是活下去最重要!”
安抚了林小鹿,又去王胖子、张敬之、K和小雅的房间逐一嘱咐了几句后,陈强才回到自己的201病房。他将门关上,用床头柜死死抵住,然后才靠着墙壁,疲惫地坐倒在地。
“午夜零点前,必须返回分配给你的病房,锁好房门。”
他反复咀嚼着这条规则,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这个所谓的“安全屋”,真的安全吗?
……
204病房。
黎观关上门,却没有像苏晴那样去检查,也没有像陈强那样去加固。他无视了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床和床头柜,径直走到了房间唯一的窗户前。
窗外,是被三根手指粗的铁栏杆焊死的绝望。栏杆上锈迹斑斑,挂着几缕像是头发丝的黑色纤维。玻璃上则蒙着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污垢,将外界永恒的黄昏天色过滤得更加压抑、惨淡。
他抬起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,用食指的指甲,在玻璃的污垢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落在了他洁净的手套指尖。
他将手指凑到眼前,对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红光,仔细观察着那些粉末的形态。
它们不是均匀的颗粒,形态极不规则,有些呈现出细长的针状,有些则是多孔的片状。在红光的映照下,泛着一种……死寂的白色。
黎观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没有气味。
他将手指凑得更近,几乎要贴上鼻尖,然后闭上眼,用他那怪物般的嗅觉,捕捉着那些粉末分子最本源的信息。
“不是灰尘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。
“灰尘的成分是纤维、皮屑、无机盐和各种悬浮颗粒的混合物,在显微镜下形态各异,但宏观上,不会呈现出如此统一的、类骨质的结构。”
他的左眼,那只洞悉一切的冷灰色眼瞳,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。
“这是某种有机物在经过高温焚烧后,未完全燃烧所形成的粉末。主要成分,磷酸钙。”
他顿了顿,用最平淡的语气,说出了那个让任何正常人都会毛骨悚然的结论。
“是骨灰。”
他放下手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
透过他刚刚刮出的那一道干净的痕迹,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,以及……远处另一栋楼模糊的轮廓。那栋楼的楼顶,矗立着一根高大的烟囱。
没有在冒烟。
但黎观仿佛能看到,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,那根烟囱正日以继夜地向这片永恒黄昏的天空,喷吐着由无数生命化作的、灰白色的浓烟。
烟尘落下,年复一年,在这家医院的所有窗户上,积攒起一层厚厚的、无法清洗的……墓碑。
这个副本,到底“处理”了多少“废料”?
黎观的嘴角,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。这个发现,让他那套关于“病变子宫”的理论,得到了第一个关键的补全。
子宫孕育新生,也需要处理代谢的废物。
他的目光从窗户移开,落在了那个被他一直忽略的床头柜上。
他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层灰尘。他用手指敲了敲抽屉的底板,声音略显沉闷。
夹层。
他将抽屉整个抽出,翻转过来。在底板的边缘,他找到了一条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缝隙。用指甲轻轻一撬,一块薄薄的木板被掀开,露出了下面隐藏的狭小空间。
夹层里,静静地躺着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、泛黄的纸片。
黎观将其取出。
那是一张护士排班表,打印的字迹已经模糊,但手写的墨迹依旧清晰。表格的抬头是“幸福妇产医院·三楼婴儿房”,日期是“198X年X月”。
下面是两列名字,大部分都被撕掉了,只剩下残缺的几个。
【白班:张X、李X、……】
【夜班:王X、……】
而在表格的最下方,有一个用红笔手写的、仿佛要刺穿纸背的名字,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用红笔标注的职务。
【刘亚珍(护士长)】
刘亚珍。
护士长。
黎观看着这个名字,脑海中浮现出《住院须知》上的第二条规则:“护士是你们的朋友,她们会提供必要的‘帮助’。”
“朋友”……“帮助”……
还有那个用红笔写下的名字。在档案学中,红色标注通常意味着“重点”、“警告”或者……“死亡”。
这个刘亚珍,是这个副本的关键NPC。或许,她就是“护士”这个群体的具象化身,是规则的执行者。
一个完美的、等待解剖的……病理样本。
黎观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残缺的排班表折叠好,放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内袋里。这是他进入这个副本以来,收集到的第一份“物证”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终于将视线投向那张铁架床。他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床边,静静地看着床垫上那片人形的、深色的污渍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,在那片污渍的边缘轻轻沾了一下。
没有气味。
已经完全干涸,所有的信息素都已挥发殆尽。
但他依然能从污渍的渗透形态、边缘的结晶状况,以及颜色的深浅分布,推断出它最初的成分。
大量的汗液、少量的血液、以及……羊水。
又一个证据。
这张床,曾经躺过一个临盆的“产妇”。她在这里经历了剧痛、挣扎,最终……“分娩”。
而她留下的,只有这片沉默的印记。
她和她的“孩子”,去了哪里?
黎观站起身,环顾着这间狭小、压抑的病房。
墙壁上那些狂乱的划痕,窗户上厚厚的骨灰,床垫上分娩留下的痕迹,以及抽屉里那张写着关键名字的排班表。
这里不是病房。
这里是产床,是祭台,是处理间。
每一个房间,都上演过同样的故事。
就在这时——
【哇……哇啊……】
那之前消失的婴儿哭声,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。
但这一次,声音不再是从遥远的楼梯口传来。
它变了。
它不再是空旷的回响,而是变得无比真切、无比贴近。
仿佛……
就在耳边。
对于陈强,那哭声是绝望的呼救,让他想起那场大火中,他没能救出的那个实习生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呐喊。
对于赵虎,那哭声是烦躁的噪音,让他想起他最讨厌的、邻居家那个整天哭闹不休的小崽子,让他只想一脚踹开门去让它闭嘴。
对于苏晴,那哭声是一段失真的录音,她冷静地分析着声音的频率和来源,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,但那哭声却像有生命般,不断变换着音调,干扰着她的判断。
对于林小鹿,那哭声是天国里的福音,也是地狱里的酷刑。是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在向她伸出双手,哭喊着“妈妈,抱抱我”。她的眼泪再次无法抑制地决堤,双手死死地捂住嘴,身体因极度的痛苦和渴望而剧烈颤抖。
而对于黎观……
他听到的哭声,和其他人完全不同。
那不是婴儿的啼哭。
那是一种……更接近于解剖时,用手术刀划开活体组织时,神经末梢发出的、高频的、细微的……悲鸣。
是生命在被剥离、被分解、被重构时,发出的最本源的哀嚎。
这声音,他无比熟悉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那扇被他关上的、空无一物的木门。
惨白的月光(或者说,那颗颅骨月亮的光)不知何时,已经穿透了窗户上的骨灰,在门板上投下了一道诡异的光斑。
在光斑的中心,一缕比发丝还细的、漆黑如墨的液体,正从门板的木纹中,缓缓地、无声地……
渗出。
那液体像是有生命般,蠕动着,汇聚成一滴,然后……滴落。
嗒。
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房间里,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,没有散开,而是像水银般,凝聚成一小滩,然后开始……蠕动,变形。
它试图……勾勒出一个形状。
一个蜷缩着的……婴儿的轮廓。
黎观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镜片后的双眼中,没有丝毫恐惧。
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、发现了全新病变样本的……好奇与兴奋。
夜,还很长。
而这场盛大的病理分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