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宾客入席
类别:
悬疑恐怖
作者:
字数:3659更新时间:26/01/18 19:47:48
顾三秋的下坠,并未触及冰冷的地面。
没有预想中骨骼碎裂的闷响,也没有温热的血液在水泥地上绽开成一朵绝望的花。
当他从天台边缘纵身跃下的那一刻,物理定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,粗暴地从这个世界观的底层代码中删除了。
时间被拉长,空间被扭曲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粘稠糖浆里的石子,下坠的速度被一种诡异的、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归零。他悬停在了半空中,身下的血色小区如同一个巨大的、凝固的琥珀。
紧接着,那股力量调转了方向。
不是向上,也不是向下,而是一个粗暴的、横向的拖拽。
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套住了灵魂,他整个人被猛地扯向一个方向——那个由小区会所变化而成的、此刻正大门洞开的婚宴礼堂。
风声在他的耳边尖啸,沿途的景物被拉伸成模糊的、猩红色的光带。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,中心花园里,王婆婆那矮小的身影已经被数十个纸人彻底淹没,最后一点挣扎的轮廓消失在一片机械的、麻木的攒动之中。
一个无效的变量,已被系统清除。
顾三秋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只是任由那股力量拖拽着自己,像一件即将被送上流水线的货物,冷静地计算着自己的矢量与加速度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这股蛮横的吸力,也降临在了小区的另外两个角落。
3号楼一间漆黑的储藏室里,柳菲儿正蜷缩在角落,双手死死捂住嘴巴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。刚才那响彻天际的尖笑声和窗外涌动的纸人潮,几乎将她最后一丝理智碾碎。她不敢动,不敢呼吸,只希望自己能变成墙角的一粒灰尘,被所有恐怖所遗忘。
然而,那股吸力无视了物理的阻隔。
储藏室的门板在瞬间化为齑粉,一股巨力扼住了她的喉咙,将她从自以为安全的黑暗中,硬生生拽了出来,拖向那片猩红的终点。
“不——!”
凄厉的尖叫被狂风撕碎,她那件昂贵的香奈儿连衣裙在高速的拖行中被挂得破破烂烂,狼狈不堪,像一只被猎鹰抓住的、徒劳挣扎的雏鸟。
而在他们之间,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阴影里,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——红姨,也同样被那股力量锁定。
但她的反应,却与另外两人截然不同。
没有惊慌,没有挣扎。
当那股吸力降临的瞬间,她脸上那副惯常的、胆小怕事的惊恐表情,如同劣质的油彩般迅速剥落、褪去。取而代得的,是一种近乎于满足的、诡异的微笑。
那笑容僵硬而刻板,仿佛是牵线木偶在模仿人类的情感。她甚至主动张开了双臂,以一种迎接的姿态,顺从地、甚至可以说是愉悦地,被那股力量卷起,汇入了这场盛大的、强制性的迁徙。
轰——!
仿佛是约定好的时刻,当三个“活物”被拖拽至门前的瞬间,小区会所那扇本就敞开的大门,猛地向内再次震开。
门内的空间,发生了剧烈的、违反视觉逻辑的坍缩与重构。
原本摆放着的跑步机、杠铃、瑜伽垫,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中,被拉长、压扁、重组成全新的物质。墙壁上的励志标语被一层猩红的绸缎覆盖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一盏盏垂下的、散发着惨白色光芒的大红灯笼。
仅仅一秒。
健身会所,变成了一座阴森、空旷的中式婚宴礼堂。
而顾三秋、柳菲儿和红姨,就像三件被随意丢弃的行李,被那股吸力粗暴地甩进了礼堂之内,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光滑的地面上。
柳菲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但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,只剩下无声的、极度恐惧的战栗。
礼堂极大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数十张铺着红布的八仙桌整齐排列,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筷,但每一个座位都空无一人。惨白的灯笼光从上方洒下,将每一张空椅子,都照出了一道诡异的人形阴影。
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香灰与腐肉的气味,弥漫在空气中,甜腻得令人作呕。
而在礼堂最深处的主桌之上,赫然坐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穿着大红新郎礼服的纸人,做工粗糙,脸上用墨汁画着僵硬的笑容。它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已经等待了数百年。
然而,真正让柳菲儿失语的,不是这空旷的鬼域,也不是那诡异的纸人新郎。
而是……礼堂的两侧。
在主桌通往大门的红毯两旁,静静地站立着四道熟悉的身影。
陈默,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前CEO,此刻西装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,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,锐利的眼神早已被一片死寂的灰白所取代。
张虎,那个满身肌肉的暴躁壮汉,紧绷的背心被撕裂,手臂无力地垂下,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,此刻看起来像一道滑稽的涂鸦。
孙晓晓,那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实习记者,黑框眼镜碎了一半,挂在脸上,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录音笔,仿佛至死都想记录下什么。
李卫国,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,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,浑浊的双眼里,再也没有了对儿子的思念,只剩下和另外三人一样的、绝对的虚无。
他们……都还“在”。
但又已经“不在”了。
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面无表情,一动不动,如同四尊被精心摆放在此处的蜡像。
他们,成为了这场冥婚喜宴第一批入席的……“宾客”。
“啊……啊啊……”柳菲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,她看着那些曾经还鲜活的同伴,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,一种比死亡本身更深邃的恐惧攫住了她。她手脚并用地向后退,想要远离这一切,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物体。
她惊恐地回头,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。
是顾三秋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正站在她的身后,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。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,他的目光,正以一种近乎于贪婪的、研究者的姿态,扫视着整个礼堂。
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空无一人的酒席,掠过那四具行尸走肉般的灵魂,最终,落在了主座上那个纸人新郎的身上。
他的嘴角,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极小的、病态的弧度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柳菲-儿和旁边刚刚爬起来的红姨耳中,“一个‘王座’,四个‘护卫’,以及……数十个等待填满的‘祭品栏’。”
他的语言里,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有冰冷的、程序化的解构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”柳菲儿颤抖着声音问道,她本能地抓住了顾三秋的裤腿,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,“陈总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是‘宾客’。”顾三秋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个纸人新郎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,“也可以理解为,‘贺礼’。当仪式完成时,作为祝福的一部分,被献祭给这场婚礼。”
“献祭?!”柳菲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很标准的仪式逻辑。”顾三秋终于收回了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女人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,“用活人的情感与生命力,去填补死者的怨憎与不甘。一场公平的交易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思考用什么词汇能让这个智力水平明显不达标的“样本”理解。
“简单来说,我们被邀请来参加一场婚礼。他们四个,是先到一步的来宾。而我们三个……”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自己,又点了点柳菲儿和一旁沉默不语的红姨,“是迟到的主宾。”
“主宾?”柳菲儿愣住了。
“没错。”顾三秋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纸人新郎,然后,又缓缓移向了自己那空无一物的身边,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。
“你看,司仪有了,宾客有了,婚宴礼堂也有了。现在,还缺什么?”
他的问题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入了柳菲儿的大脑。
缺什么?
缺……
新娘。
和……真正的新郎。
柳菲儿的目光,不受控制地,也投向了那个纸人新郎。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在她脑中升起。
难道……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着、扮演着胆小怕事中年妇女角色的红姨,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但在死寂的礼堂中,却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呵呵……”
柳菲儿和顾三秋的目光,同时转向了她。
只见红姨慢慢地直起了腰,她脸上那种惯有的、讨好的畏缩一扫而空。她的眼神变得平静而古怪,仿佛一个局外人,在审视着舞台上的演员。
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同样破烂的衣服,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与她外表极不相称的从容。
“顾小哥,真是聪明。”红姨开口了,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唯唯诺诺的腔调,而是一种平板的、毫无起伏的语调,像是老式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声音,“分析得一点都没错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迈开脚步,缓缓地走到了礼堂中央的红毯之上。
她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酒席,看着那四具僵立的灵魂,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顾三秋的身上,那诡异的笑容再次浮现在她脸上。
“一场完美的婚礼,自然需要宾客满堂。”
“陈总他们,是这场喜宴的‘前菜’,用来开胃的。”
“而你们三位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柳菲儿惊恐的脸上和顾三秋毫无波动的脸上来回扫视,“则是最重要的‘主菜’。”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!”柳菲儿尖叫着,拼命想离这个突然变了一个人的女人远一点。
红姨没有理会她,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,以一种诡异的姿势,对着主座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然后,她转过身,面向大门的方向,张开了双臂。
她的声音,在这一刻,陡然拔高,变得尖锐而高亢,充满了仪式性的、非人的腔调。
那声音,不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,而是从整个礼堂的四面八方,每一个角落,同时响起,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!”
咚!!!
一声沉闷的鼓响,从礼堂的最深处传来,仿佛巨人的心脏,猛地搏动了一下。
那四具僵立的灵魂,陈默、张虎、孙晓晓、李卫国,在鼓声响起的瞬间,齐刷刷地,机械地转过了头。
他们那空洞的、灰白色的眼眶,死死地“看”向了顾三-秋。
“宾客……入席——!”
红姨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话音未落,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酒席座位上,一个接一个地,开始浮现出半透明的、扭曲的人影。
那些人影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的表情和陈默等人一样,麻木、空洞。
他们是……之前死在这个副本里的,所有玩家的灵魂!
王婆婆那矮小枯瘦的身影,也在其中一个座位上缓缓凝实。
整个礼堂,在短短几秒钟内,座无虚席。
所有的“宾客”,都到齐了。
他们全都转过头,用那上百双没有瞳孔的眼睛,齐刷刷地,注视着站在门口的顾三秋。
柳菲儿已经彻底瘫软在地,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,腥臊的液体,从她的裙下,缓缓渗出。
在这场盛大而恐怖的注视礼中,唯有顾三秋,依旧站得笔直。
他甚至还有闲心,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冰冷的、刻着“顾”字的灵位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看向那个已经完全蜕变成“司仪”的红姨,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、病态而灿烂的笑容。
“很有趣的欢迎仪式。”
“那么,‘司仪’小姐,”他晃了晃手里的灵位牌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参加一场真正的宴会,“我的座位,在哪里?”
红姨那僵硬的脸上,笑容愈发扩大,几乎咧到了耳根。
她缓缓地,抬起手臂,越过顾三秋的肩膀,指向了他身后。
指向了那扇刚刚将他们甩进来的、此刻却已紧紧关闭的礼堂大门。
“您的座位,不在这里。”
“新郎官……”
“您该去……迎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