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喜宴
类别:
悬疑恐怖
作者:
字数:4081更新时间:26/01/18 19:47:48
哐当——!
撬棍与门锁的最后一丝连接,在一声尖锐刺耳的悲鸣中断裂。
深红色的铁门向内猛地弹开,仿佛一个蓄力已久的囚笼终于挣脱了束缚。陈默被这股反作用力震得向后踉跄了一步,虎口发麻,但他眼中燃烧的疯狂火焰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成功了。
他用暴力,撬开了禁忌。
然而,预想中扑面而来的腐臭与血腥并未出现。
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、甜腻与腐朽混合的黑雾,从门缝里狂涌而出。那不是雾气,更像是一团有生命的、由无数黑色尘埃与孢子构成的活物,瞬间将狭窄的楼道吞没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孙晓晓被这股气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手电筒的光柱在浓雾中胡乱摇晃,“什么味道……好香……又好难闻……我的眼睛……”
这股味道太过霸道,前调是极致的、仿佛上等檀木燃烧的静谧芬芳,中调却陡然转为某种名贵香脂融化后的甜腻,而尾调,则沉淀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被完美掩盖的……尸体腐败后独有的蛋白质分解的气味。
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葬礼,用最华贵的香料,去徒劳地遮掩棺木中无法逆转的腐朽。
一个技术精湛的入殓师,为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,所做的最后体面。
“别退!已经开了!进去!”
陈默沙哑而急促的命令声,像一把锥子,刺穿了孙晓晓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。
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。对于一个已经将所有筹码推上赌桌的赌徒来说,当荷官开始发牌时,退缩就意味着彻底的溃败。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“领导力”,现在,他必须用一个“结果”来巩固这份来之不易的权威。
被这股决绝的气势所裹挟,孙晓晓咬着牙,用袖子捂住口鼻,跟在陈默身后,一脚踏入了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之中。
脚下不是预想中冰冷坚硬的水泥地,而是一层柔软厚实、仿佛能陷进去的地毯。
两人踉跄着前进了两步,那股黑雾仿佛有意识般向两边退去,手电筒的光芒终于撕开了一角视野。
然后,孙晓晓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被硬生生掐断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!”
叫声戛然而止。
不是被捂住了嘴,而是她自己的大脑,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,强行切断了发声的能力。
眼前的景象,与“禁地”、“恐怖”、“诡异”这些词汇,没有丝毫关系。
这里……太美了。
美得不真实,美得像一个早已逝去时代的幻影。
这并非一间普通的住宅,而是一间布置得异常精致、古雅的古典闺房。
地面铺着织有繁复云纹的暗红色波斯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墙边立着一架雕花紫檀木的梳妆台,台上的铜镜被擦拭得光可鉴人,旁边整齐地摆放着胭脂盒、眉黛笔和一把小巧的牛角梳。房间的另一侧,是一张挂着流苏帷幔的拔步床,床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
空气中,那股诡异的甜香,正是从角落里一个三足铜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散发出来的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带着一种属于旧时代的、不容侵犯的典雅与宁静。
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冻结了。
而在这片被冻结的时光中央,就在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前,坐着一个身影。
一个身穿凤冠霞帔的婀娜身影。
她背对着他们,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用一支金步摇松松挽起,露出一段白皙得仿佛上等羊脂玉的后颈。大红色的嫁衣上,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,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流光溢彩,华贵得令人不敢直视。
她的肩膀正不住地耸动着,压抑的、令人心碎的抽泣声,正是从她那里传来。
是她。
那个在门外求救的女人。
那个被困在这里的可怜新娘。
孙晓晓心中所有的恐惧,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怜悯所取代。她脑中瞬间脑补出了一出完整的悲剧:一个无辜的女孩,被某个邪恶的存在(或许就是纸条上提到的“新郎”)囚禁在这间华美的牢笼里,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婚礼,或是……一场她根本不想要的婚礼。
她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,是那个等待被解救的公主。
孙晓晓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,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保安制服和满身的灰尘,都是对这片凄美景象的一种亵渎。她缓缓走上前,用她所能发出的、最温柔的声音安慰道:
“别怕……我们不是坏人。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
陈默没有动。
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塑,站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柱如同一柄探照灯,冷静而无情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的大脑正在以超高速运转。
地毯很干净,但边角有积灰,证明很久没人彻底打扫了。
梳妆台很精致,但铜镜的镜面上,有一层极难察る的、仿佛油脂凝固的薄膜。
空气很香,但那香味底下,腐朽的尾调却像附骨之疽,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最重要的是……那个“新郎”在哪里?纸条上明确写着“杀掉那个新郎”,那才应该是关键目标。可这里,除了这个哭泣的女人,什么都没有。
一个被囚禁的受害者?
不。
陈默的商业直觉告诉他,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品,一个用来吸引投资人目光的、华丽却空洞的“样品间”。
而这个哭泣的女人,就是样品间里最核心、最昂贵的展品。
他没有阻止孙晓晓,因为他需要有人去“测试”这个展品的属性。在不明确对方底细之前,任何贸然的行动都是愚蠢的。孙晓晓的“善意”,此刻成了他手中最廉价,也最有效的探路石。
就在这时。
仿佛是回应孙晓晓的安慰。
那个身影的抽泣,停止了。
整个房间,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。
连那铜炉里升起的青烟,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孙晓晓的心猛地一跳,她停下脚步,紧张地看着那个背影。
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她试探着问。
那个身影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,缓缓地、缓缓地……转了过来。
那是一个无比缓慢、无比优雅的动作。
像一朵被施了慢放魔法的、在黑夜中绽放的昙花。
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,仿佛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被精密的轴承所取代。嫁衣的裙摆在地面上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,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摩擦声。头上那顶华丽凤冠的流苏,随着她的转动而轻轻摇曳,却诡异地没有相互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时间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孙晓晓和陈默的呼吸,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。
他们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那个即将完全转向正面的身影上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身鲜红如血的嫁衣,以及嫁衣包裹下,玲珑有致的、堪称完美的女性曲线。
然后,是她的脸。
一张……涂着厚厚脂粉的、惨白的脸。
那白色,不是健康的白皙,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、类似石灰的死白。粉质很粗糙,在她的皮肤上裂开一道道细微的、如同蛛网般的纹路。
她的嘴唇,被涂成了最浓烈、最鲜艳的朱红色,嘴角微微上扬,勾勒出一个甜美而羞涩的微笑。
很美。
一种病态的、宛如人偶般精致的美。
孙晓晓的心稍微放了下来,虽然这妆容有些诡异,但至少……这是一张人类的脸。
然而,陈默的瞳孔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!
不对!
他的大脑在疯狂报警!
一个哭泣了那么久的人,脸上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泪痕?!那厚厚的脂粉,平整得就像从未被任何液体沾湿过!
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,那个身影,终于将她的脸,完全暴露在了手电筒的光芒之下。
孙晓晓脸上的怜悯和放松,瞬间凝固,然后在一秒之内,碎裂成了极致的、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骇。
那张带着甜美微笑的脸上……
没有眼睛。
本该是眼珠的位置,是两个黑洞洞的、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那不是被挖掉了,更像是……从一开始,就没有生长出眼睛这种器官。
平滑的、凹陷的眼眶里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两行早已干涸的、黑色的液体,从眼眶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是两条凝固的、黑色的泪痕。
而此刻,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“看”着他们。
那张涂着血红唇彩的嘴,缓缓张开,发出的不再是凄楚的哭泣,而是一个无比温柔、无比甜美、带着一丝少女般羞怯的、宛如银铃般的声音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是来参加我的婚礼的吗?”
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,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冻结了。
这个声音的声谱……
他刚刚才在门外听过!
它和那凄厉、绝望、惹人怜悯的哭声,来自同一个声源!频率、音色、共振峰……完全吻合!
只是,一个在哭,一个在笑。
一个在求救,一个在……发出邀请。
陷阱!
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!
规则四的“禁地”,不是警告,是筛选!
门后的哭声,不是求救,是诱饵!
这张纸条……
陈默的脑中闪过那张写着“救救我,杀掉那个新郎”的纸条,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逆流的念头像毒蛇般钻了出来。
或许,他们根本没有找错目标。
眼前这个东西……
她,就是“新郎”!
或者说,她既是新娘,也是新郎!这是一场她自己和自己的……冥婚!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陈-默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、无法掩饰的惊骇与颤抖,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握紧了手中的撬棍,想要说些什么,想要发出警告。
但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那个“新娘”,歪了歪头,脸上的微笑愈发甜美,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他。
然后,她动了。
她的右手,从宽大的袖袍中闪电般探出。
那是一只同样惨白、指甲涂着鲜红蔻丹的手,五指纤长,优美得像一件艺术品。
这只手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,跨越了两人之间数米的距离,轻飘飘地,点向了陈默的胸口。
没有风声。
没有杀气。
就像恋人之间一个温柔的触碰。
陈默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。
他想躲,但他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水银,沉重得无法动弹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涂着鲜红蔻丹的食指,在他的视野中不断放大,放大……
“噗嗤。”
一个很轻微,很柔软的声音。
像熟透的西瓜被竹签轻轻捅破。
像一块湿润的豆腐被手指毫不费力地戳穿。
陈默低下头。
那根纤长的手指,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,从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,到里面的衬衫,再到他的皮肤、肌肉、肋骨……一路畅通无阻,仿佛他的身体根本不存在。
他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正在被什么东西贯穿的、诡异的触感。
一股温热的液体,从他的嘴角溢出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漏气般的声音,想要说话,却只能喷涌出更多的血沫。
那是气管被戳穿,血液倒灌进肺部时,才会发出的声音。
然后,那个甜美的女声,带着一丝孩童般天真的困惑,再次响起。
“咦?你的身上……怎么这么硬呀?”
她似乎对陈默身体里骨骼的阻碍感到了一丝不满,那张没有眼睛的脸,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她的目光(如果那两个黑洞能被称为目光的话),转向了早已吓傻在原地的孙晓晓。
“不像她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她戳在陈默胸口的手指猛地抽出!
带出了一蓬滚烫的、夹杂着碎肉的鲜血!
陈默高大的身躯,像一袋被戳破的垃圾,软软地向后倒去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而那只带血的手,在空中划过一道猩红的、凄美的弧线,以同样轻柔、同样无法闪避的姿态,点向了孙晓晓。
“噗嗤。”
又是一声。
这一次,声音更轻,更脆。
几乎没有任何阻碍。
孙晓晓的身体猛地一震,她低下头,看着那只从自己柔软腹部穿透而出的、滴着血的手指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不疼。
只是……好冷。
生命力,正顺着那个小小的窟窿,被飞速地抽走。
她的身体失去了力气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
她背后的双肩包,因为这个动作而滑落,那个由顾三秋安置的、口香糖大小的微型摄像头,恰好从包带的缝隙中翻了出来,以一个奇怪的、倾斜的角度,对准了房间的天花板。
孙晓晓最后的意识,就停留在这枚小小的镜头所捕捉的画面上。
她看到,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,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但在那光芒的边缘,有什么黏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正在缓缓滴落。
一滴,两滴……
啪嗒。
一滴液体,精准地落在了摄像头上。
孙晓晓的世界,瞬间被一层血色的薄膜所覆盖。
透过这层摇摇欲坠的血膜,她看到,一张惨白的、涂着厚厚脂粉的、带着甜美微笑的脸,缓缓地、缓缓地凑近了镜头。
那两个黑洞洞的、不断向外流淌着黑色脓液的窟窿,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。
那张红得像要滴出血的嘴唇,正对着镜头,无声地做着口型。
孙晓晓已经无法思考。
但她还是本能地,读懂了那句话的意思。
她说的是——
“下一个,是你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