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冥婚喜宴
类别:
悬疑恐怖
作者:
字数:3541更新时间:26/01/18 19:47:48
不是比喻,是生理上的真实感受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从心脏泵出的温热液体,在流经四肢百骸的途中,被一股无形的极寒抽走了所有温度,变成了凝滞的、沉重的冰渣。
那张用墨线勾勒出的笑脸,隔着几十米浓稠如墨的黑暗,精准地、毫无偏差地,锁定了她。
它在笑。
对她笑。
那不是一种情绪的表达,而是一个程序的宣告。像游戏里,被点亮的任务目标,被锁定的攻击对象。
柳菲儿的大脑一片空白,长久以来赖以为生的、趋利避害的野兽直觉,在这一刻彻底失灵。它无法分析,无法计算,无法提供任何“逃跑”或“躲藏”之外的选项。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,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做不到了,因为恐惧已经超越了神经能够传导的极限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那诡异的笑容撕碎,或者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拖入黑暗时,那个纸人小女孩,却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动作。
它缓缓地抬起那只纸糊的手臂,指向了柳菲儿身旁不远处的一座假山。
那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,一人多高,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怪兽。纸人小女孩的手指,精准地指向了假山侧面一个不起眼的、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洞口。
然后,它放下了手,再次恢复了那种雕塑般的、一动不动的姿态。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柳菲儿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。
什么意思?
柳菲儿的脑子,终于从宕机状态中,艰难地重启。
它……在帮我?
它让我躲进去?
这个念头荒谬得像一个冷笑话。一个提着引魂灯的送葬纸人,在熄灯之后,非但没有索她的命,反而好心地为她指出了一个藏身之处?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比“同事是你唯一的依靠”更拙劣,也更致命的陷阱。
假山里面,一定有更恐怖的东西在等着她。等着她自投罗网。
柳菲儿的第一个反应,就是逃。朝着与假山、与纸人相反的方向,逃得越远越好。
但她的脚,像在地上生了根,动弹不得。
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更绝望的事实。
她能逃到哪里去?
在这个诡异的小区里,除了这个纸人指示的地方,哪里又是安全的?她已经见识过那些黑暗的窗口背后窥探的目光,见识过无人自晃的秋千。整个小区,就是一个巨大的、正在苏醒的狩猎场。
而她,就是那只被放入场中的、赤手空拳的猎物。
现在,场中的一个“道具”,突然给了她一个提示。
一个九死一生的提示。
这是一个选择题。
A:相信一个鬼气森森的纸人,钻进一个可能是陷阱的洞里。
B:拒绝这个提示,继续在危机四伏的狩猎场里,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,直到被下一个未知的危险吞噬。
柳菲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嘴里泛起了一丝血腥味。
她混迹上流社会,靠的就是赌。赌哪个男人值得投资,赌哪场饭局是通往上层的阶梯,赌哪句谎言能换来最昂贵的珠宝。
她赢过很多次,也输得很惨。
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,用自己的命做赌注。
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假山洞口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一动不动的纸人。
她的直觉,那条在她脑海深处蛰伏的、冰冷的毒蛇,告诉她——这个纸人,没有“主观恶意”。它的一切行为,都是程序。
发现她,是程序。
熄灯,是程序。
转身,是程序。
指路……同样是程序的一部分。
它不是在“帮”她,也不是在“害”她。
它只是在执行它的“任务”。
而她的出现,触发了任务的某个分支。现在,她需要按照这个分支走下去。
赌了!
柳菲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。
与其被动地等待死亡,不如主动跳进一个已知的陷阱里!至少,她知道陷阱在哪!
她从大树的阴影里闪身而出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压抑住因为恐惧而想要尖叫的冲动,像一只受惊的壁虎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座假山。
每一步,她都感觉背后有无数道目光黏在身上,冰冷、刺骨。
短短十几米的距离,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。
假山的洞口比想象中更小,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腥味。柳菲儿顾不上许多,像一条泥鳅一样,狼狈不堪地钻了进去。
假山内部是中空的,空间狭小得令人窒息,刚好能容纳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。冰冷粗糙的石壁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和膝盖,带来一种既压抑又诡异的安全感。
她刚刚藏好身形,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。
一阵声音,就毫无征兆地,从远处的黑暗中响了起来。
“呜——哇——”
“咚!锵!咚咚锵!”
是唢呐和锣鼓。
那唢呐的声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吹奏出的调子在喜庆的边缘反复横跳,却总在即将上扬的瞬间,一头栽进悲戚的深渊,拖出一条长长的、令人牙酸的哭腔。
锣鼓声更是诡异,沉闷、机械,没有一丝一毫的节奏感,只是在固定的时间间隔里,发出“咚”、“锵”的巨响,像一台巨大的、生了锈的时钟,在为某个死亡仪式,敲响倒计时。
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柳菲儿蜷缩在假山里,透过石头缝隙向外窥探。
她看到,在小区主干道的尽头,出现了一支队伍。
一支……迎亲的队伍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四个同样面无表情的纸人,两个吹着唢呐,两个敲着锣鼓。它们穿着不合身的红色短褂,动作僵硬地往前挪动着,吹奏和敲打的动作与发出的声音,存在着零点几秒的延迟,仿佛声音并非由它们制造,而是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过来的。
紧随其后的,是两个提着灯笼的纸人。
那灯笼是大红色的,上面用金粉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但里面透出的光,却是惨白惨白的,如同太平间里的无影灯。惨白的光照在纸人惨白的脸上,让它们那用颜料画出的笑容,显得愈发狰狞可怖。
再往后,就是队伍的核心。
一顶轿子。
一顶通体漆黑,用最上等的阴沉木打造的……尸轿。
轿子的四角,挂着白色的招魂幡,上面用血红的朱砂写着看不懂的符咒。轿帘是厚重的黑色绸缎,绣着大朵大朵的、盛开的血色彼岸花。
十六个高大健壮的纸人轿夫,穿着黑色的寿衣,迈着整齐划一的、如同僵尸般的步伐,平稳地抬着那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尸轿,缓缓前进。
柳菲儿的心脏,已经不是被攥紧,而是被彻底捏爆了。
迎亲的队伍,送葬的行头。
喜庆的唢呐,悲戚的调子。
这是一场……冥婚!
尸轿所过之处,地面上那些枯黄的落叶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凝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,穿透了厚实的假山石壁,侵入柳菲儿的骨髓。
她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,指甲深深地掐进脸颊的软肉里,用疼痛来对抗那即将冲破喉咙的、歇斯底里的尖叫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她不是在躲避危险。
她是在……观礼。
那个纸人小女孩,不是为她指了一条生路,而是把她安排在了一个最佳的、不会打扰到仪式的“观礼席”上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无边的恐惧中窒息时,异变陡生!
一阵踉跄、混乱的脚步声,从队伍的后方,也就是柳菲儿藏身的假山附近传了过来。
那脚步声里充满了慌不择路和精疲力竭,像一头被追杀到绝境的野兽,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柳菲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看到一个人影,从侧面的绿化带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。
是李卫国!
他浑身都是泥土和划伤,那件洗得发黄的旧夹克被撕成了布条,头发上还挂着几片烂菜叶,整个人看起来比路边的乞丐还要狼狈。
他的脸上,写满了崩溃和绝望。
在保安亭里,他只是恐惧的标本。
而现在,他就是恐惧本身。
他显然也是被这诡异的唢呐声吸引过来的,又或者,是慌不择路地一头撞进了这片区域。
当他看清眼前这支由纸人组成的迎亲队伍时,他那双本就浑浊的眼睛,瞬间被一种名为“末日”的灰白色填满了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那顶黑色的尸轿。
他看到了那些面无表情的纸人。
他也看到了……藏在假山缝隙里,那双同样写满了惊恐的、柳菲儿的眼睛。
在那一瞬间,李卫国的眼中,爆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、璀璨夺目的光。
那是求生的渴望。
是溺水之人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时,迸发出的全部生命力。
他没有思考。
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。
他只知道,那里有人!有活人!有他的“同事”!
规则第六条——“记住,你的同事,是你活下去的唯一依靠。”——这条被顾三秋和血字撕碎的规则,在此刻,却成了他脑海中唯一的、救命的真理。
那个假山,是安全屋!
柳菲儿在那里,她没事!那里一定是安全的!
“啊——”
李卫国拼命地向着假山的方向冲了过来。
他的嘴巴张到了一个夸张的、足以塞进一个拳头的程度,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嗬嗬的气音,却因为极度的恐惧,挤不出一丝一毫可以称之为“声音”的东西。
他只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,奔跑。
朝着他眼中唯一的“生机”,那个能藏下一个人的假山洞口,发起最后的冲锋。
柳菲儿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炸了。
她眼睁睁地看着李卫国,那个已经放弃求生的行尸走肉,此刻却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,笔直地、不顾一切地,朝着自己藏身的地方冲来。
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因为狂奔而扭曲的肌肉,看清他眼中那份灼热的、不容置疑的“信任”。
不!
不要过来!
柳菲儿在心中疯狂地呐喊。
你这个蠢货!你这个疯子!
你过来,我们两个都会死!
那支诡异的迎亲队伍,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,停了下来。
所有的纸人,都缓缓地、用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整齐划一的动作,转过了头。
十六个轿夫,四个乐师,两个提灯的侍女……
几十个纸人,几十张画着诡异笑容的脸,几十双用墨点画出的、没有焦距的眼睛,齐刷刷地,转向了正在狂奔的李卫国。
以及,他奔跑的终点——那座小小的假山。
气氛,在这一刻,凝固到了冰点。
唢呐声停了。
锣鼓声也停了。
整个世界,只剩下李卫国那粗重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,和他那越来越近的、踩在落叶上的“沙沙”脚步声。
柳菲儿蜷缩在假山里,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她面临着一个比刚才更残酷的选择。
是保持沉默,眼睁睁地看着李卫国冲过来,然后两人一起被那些纸人发现,撕成碎片?
还是……
还是在他到达之前,做点什么?
做什么?
把他推出去?
对他喊“别过来”?
任何声音,任何动作,都等于主动暴露。
李卫国离假山只有不到十米了。
五米。
三米。
他那张因恐惧和渴望而极度扭曲的脸,在柳菲儿的瞳孔中,被无限放大。
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,那股汗水、泥土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。
他伸出了手,枯瘦的、布满伤痕的手,朝着洞口探了过来。
他的眼中,是即将得救的狂喜。
柳菲儿的眼中,却是冰冷的、被逼到绝境的疯狂。
她赤着脚,脚趾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抠进了身下的泥土里。
她做出了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