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提灯的纸人

类别:悬疑恐怖 作者:字数:4018更新时间:26/01/18 19:47:48
保安亭内的空气,已经不是凝固,而是被抽干了所有可供呼吸的成分。
争吵留下的余音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毒刺,扎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。
柳菲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溺毙的缺氧感。她看着眼前这几个所谓的“同事”,每一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、披着人皮的答案。
陈默,一个被血字钉死在“鬼”的耻辱柱上的前CEO,他的愤怒和无能狂怒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随时可能反噬。
孙晓晓,那个天真的女记者,她眼中闪烁的理想主义光芒,比鬼火更让柳菲儿感到刺骨的寒冷。用善良去赌命?这是她听过最奢侈、也最愚蠢的笑话。
李卫国,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,一个会呼吸的、名为“恐惧”的标本。他没有任何价值,只会成为拖累。
还有……顾三秋。
柳菲儿的视线,如同躲避探照灯般,小心翼翼地从顾三秋的脸上扫过。
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。
他没有参与争吵,没有表达观点,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流露。他只是靠在那里,用那双死鱼眼平静地看着他们,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、低劣的滑稽剧。
这种极致的冷静,比歇斯底里的疯狂更加可怕。
柳菲儿混迹上流社会多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。她能从一个男人眼神的细微变化中,读出他的欲望、野心和底线。
但她读不懂顾三秋。
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没有波澜的死水。
未知的,才是最恐怖的。
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
这个小小的保安亭,不是安全屋,是一个密闭的、正在进行人性实验的毒气室。
再待下去,她会疯的。
“我……我去上个厕所。”
柳菲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虚弱,她捂着小腹,弯下腰,做出痛苦的表情。这是她最擅长的武器——示弱。
一个柔弱、美丽、被吓坏了的女人,提出一个合情合理、无法拒绝的生理需求。
陈默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不准去”,但看着柳菲儿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威信可言。任何阻止,都只会被解读为“内鬼心虚”。
孙晓晓则露出了担忧的神色:“菲儿姐,你一个人……太危险了,要不我陪你?”
“不用!”柳菲儿立刻拒绝,声音尖锐了一瞬,随即又软了下来,带着哭腔,“我就在门口……亭子后面的公共厕所,很快就回来。我……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她的话半真半假。
想自己待一会儿是真。
但她绝不会回来。
在孙晓晓还想再劝说的时候,柳菲儿已经拉开保安亭的门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,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。
门被关上。
亭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陈默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,用手捂住了脸。
孙晓晓看着紧闭的门,脸上的担忧变成了更深的焦虑。
而顾三秋,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,视线在空无一人的门口停留了0.5秒,然后又垂了下去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***
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,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叶子的腥气。
柳菲儿靠在保安亭背后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死亡气息的“自由”空气。
她浑身都在发抖,一半是冷的,一半是怕的。
但她的大脑,却在极度的恐惧中,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她不能回保安亭。
也不能去404。
更不能相信任何人。
陈默是“鬼”的嫌疑最大,跟着他就是自寻死路。
孙晓晓那个蠢货要去404送死,跟着她等于主动跳进陷阱。
李卫国已经废了。
顾三秋……柳菲儿只要一想起他那双眼睛,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解剖。
她要自己找生路。
靠自己。
这是她从一无所有爬到上流社会,唯一学会的真理。
她蹲下身,脱掉了脚上那双价值不菲却在此刻如同刑具般的细高跟鞋。光洁的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,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却让她更加清醒。
她赤着脚,像一只幽灵,悄无声息地在建筑的阴影里移动。
她要做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。这种直觉帮她躲过了一个又一个只想骗她上床的油腻富豪,帮她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真正能为她一掷千金的金主。
现在,她要靠这种直觉活下去。
她的逻辑很简单:所有人都想让她做的事情,一定是最危险的。
规则让她别回头,她就不回头。
规则让她别靠近404,她就离4号楼远远的。
规则说同事是依靠,她就谁也不信。
而陈默和孙晓晓,一个想让她留下,一个想让她去404,都是陷阱。
那么,什么是安全的?
柳菲儿的目光,在死寂的小区里逡巡。
路灯散发着惨白的光,将树影拉扯成张牙舞爪的怪物。每一扇漆黑的窗户,都像一只窥探的眼睛。
这里的一切,都充满了恶意。
但恶意和恶意,也是有区别的。
一种是主动的、充满攻击性的恶意,比如墙上的字,404的求救信。
另一种,是被动的、仿佛只是背景板一样的恶意。
她的直觉告诉她,要寻找后者。
寻找那些……不针对她们,只是自顾自存在着的东西。
就像舞台剧里,主动与主角对话的演员是危险的,而那些一动不动的布景,相对安全。
她屏住呼吸,将自己藏在一排冬青树的后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像一只警惕的猫,观察着这个诡异的“舞台”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……
就在她的耐心快要耗尽时,一个东西,毫无征兆地,从一栋楼的拐角处,“飘”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。
或者说,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、穿着红色小棉袄的小女孩形状的……纸人。
它的脸是用颜料画上去的,两坨夸张的腮红,配上一张咧到耳根的、用墨线勾出的笑脸,在惨白的路灯下,显得诡异而滑稽。
它的动作僵硬而机械,一步一步,与其说是“走”,不如说是“跳”。双脚离地,又同时落下,发出“啪嗒”、“啪嗒”的轻响。
最让柳菲儿头皮发麻的,是它的手里。
它提着一盏灯笼。
不是婚礼上那种喜庆的红灯笼,而是一盏方方正正的、发出惨白色光芒的……白灯笼。
那是送葬时,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孝子贤孙才会提的引魂灯。
柳菲儿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恐惧像藤蔓一样爬上她的脊背。
但她强迫自己没有尖叫,甚至没有后退。
因为她发现,那个提灯的纸人小女孩,根本没有“看”她。
它的头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,那双用墨点画出的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前方。它就那么自顾自地、一蹦一跳地,沿着小区的石板路,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。
仿佛柳菲儿只是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团不存在的空气。
被无视了。
在这个充满窥探和恶意的世界里,被一个诡异的东西彻底无视了。
这个发现,让柳菲儿在极致的恐惧中,找到了一丝扭曲的安全感。
它不针对我。
它的出现,不是为了引诱我,不是为了攻击我。
它有它自己的“任务”。
它只是一个在执行程序的……NPC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柳菲儿的脑海里电光石火般地闪过。
跟着它!
跟着这个“背景板”,看看它的“程序”终点是哪里。
也许,那条路,就是通往“安全区”的路!
这比相信那群各怀鬼胎的“同事”,要靠谱得多!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才会做出的决定。
但柳菲儿别无选择。
她咬紧牙关,牙齿因为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她赤着脚,用尽了毕生所学,将自己的脚步声压到最低,远远地、小心翼翼地,跟在了那个提灯纸人的身后。
她像一个行走在钢丝上的赌徒,将自己的性命,押在了一个纸人的身上。
她不知道,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是不是生路。
她只知道,这是她自己选的。
***
与此同时,保安亭的门,再一次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颗花白的头颅,颤颤巍巍地探了出来。
是李卫国。
柳菲儿的离开,像一个信号,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。
他也要逃。
他必须逃离这个地方。
这个亭子里,有被鬼标记的陈默,有想拉着大家去送死的孙晓晓,还有一个比鬼还吓人的顾三秋。
墙上“他是鬼”的血字,和那句“你就是那个新郎”,像两根烧红的烙铁,反复在他的脑海里灼烧。
他怕。
他怕得快要死了。
他怕陈默会突然变成厉鬼撕碎他们。
他怕自己会被当成祭品,献给那个不存在的“新郎”。
他唯一的念头,就是离这里远一点,越远越好。
他不像柳菲儿那样还有理智去思考,去选择。
他像一只被猎犬追赶到穷途末路的兔子,只知道朝着与危险相反的方向,疯狂奔跑。
他甚至不敢走大路,而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路边的绿化带。湿冷的泥土和带刺的灌木枝条划破了他的皮肤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。
任何疼痛,都比不上心中的恐惧。
他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穿行,像一只没头苍蝇。
他不敢抬头,不敢看路,只是低着头,死死地盯着地面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儿子……爸爸来陪你了……别怕……爸爸很快就来了……”
他已经放弃了求生。
他只是在为自己的死亡,寻找一个稍微安静一点的,不那么恐怖的角落。
黑暗中,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。
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很有节奏,像是有个孩子在前面不远处跳房子。
李卫国猛地停住脚步,抬起头。
他看到,在前方几十米外的小路上,有一点惨白色的光晕,正在缓缓移动。
光晕下,是一个模糊的、小小的身影。
鬼火!
是鬼火!是索命的鬼!
李卫国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,彻底崩断。
他想也不想,转身就朝着反方向,连滚带爬地逃去。
他没有看到,那光晕来自一盏白色的灯笼。
他也没有看到,提着灯笼的,是一个纸人。
他更没有看到,在纸人身后更远的地方,一个赤着脚的身影,正小心翼翼地尾随着。
恐惧,让他与唯一的、扭曲的“路标”失之交臂。
他一头扎进了更深、更沉的黑暗里。
那黑暗的尽头,没有他想要的安静,只有一张早已为他准备好的、冰冷的宴席。
***
柳菲儿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。
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但她不敢停。
前面的那个纸人小女孩,一直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,一蹦一跳,仿佛永远不会疲倦。
那盏白色的灯笼,在黑暗中摇曳,像一艘航行在冥河上的小船,散发着引人沉沦的死亡气息。
她跟着它,穿过了小半个小区。
一路上,她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她看到,那些白天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居民楼,此刻所有的窗户都漆黑一片,却能在经过时,清晰地感觉到,有无数道目光,正从那些黑暗的窗户背后,死死地盯着她。
她看到,小区的中心花园里,那个老旧的秋千,在没有风的情况下,正一前一后,有节奏地轻轻晃动着,发出的“嘎吱”声,像垂死之人的呻吟。
她还看到,在某个垃圾桶旁边,散落着一些残缺的纸人、纸马的碎片,上面用暗红色的、像是血的颜料,写着一个模糊的“贺”字。
贺?
贺什么?
柳菲儿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有了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。
她跟着的,或许不是什么生路。
而是一条……送亲的路。
不,是送葬的路。
就在这时,前面的纸人小女孩,停了下来。
它停在了一栋楼前。
6号楼。
它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楼下的花坛边,一动不动。那双用墨点画出的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上方。
它手中的白色灯笼,光芒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。
柳-菲儿立刻闪身躲进一棵大树的阴影里,心脏狂跳。
结束了?
它的“程序”走完了?
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
她顺着纸人的“视线”向上看去。
6号楼,顶楼,天台。
那里,似乎有一个人影。
因为太远,看得并不真切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,站在天台的边缘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雕像。
是玩家?
还是……别的东西?
柳菲儿不敢确定。
她只能死死地屏住呼吸,等待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那个纸人小女孩不动。
天台上的人影也不动。
整个世界,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突然!
“啪!”
一声轻响。
纸人小女孩手中的白色灯笼,熄灭了。
它缓缓地、用一种令人牙酸的、关节扭转的动作,转过了身。
然后,它抬起头,那张画着诡异笑脸的脸,隔着几十米的黑暗,精准地,对准了柳菲儿藏身的大树方向。
那咧到耳根的墨线嘴角,仿佛笑得更开了一些。
柳菲儿浑身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,彻底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