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头七惊魂

人群哄笑，似乎诧异于这孤僻之人竟有朋友。钟瑜涨红了脸，引来又一轮嘲弄。

民间有头七回魂探望亲人的习俗。

钟瑜生怕宋云帆找不到自己，特意整日留在房间，穿上最体面的衣裳，脖子上还围了条鲜艳的红围巾，从一个破晓等到又一个黎明。

直到屋外积雪消融，亦未见宋云帆身影，最终支撑不住，就连梦中也未曾相遇。

记忆如潮水般被一张张面孔覆盖，钟瑜费力地想要拼凑出宋云帆的模样。

思念如疯长的野草，钟瑜执拗地将他留在心底。

全然不顾宋云帆意愿，一意孤行。那时，钟瑜自觉愧对师父，于是决定外出开店。

临行前，师父语重心长地说了许多，钟瑜早已听得烂熟于心，无非是他如何寻到自己，又如何将自己抚养长大。

末了，师父起了一卦，眉头紧锁，沉吟良久。钟瑜静坐于前，鼻尖萦绕着袅袅升腾的香烛气息。

檀木香气，陪伴他最久。初见师父时，他身上便是这种味道，多年过去，依旧清晰。

“唉……”

钟瑜看着师父捋着胡须，又让他抽了支签。

“勿忘者，得所有。”

钟瑜翻了个身，依旧对师父多年前的叮嘱置若罔闻。

美其名曰修养，钟瑜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，每日不过是三餐一觉，偶尔偷窥对面的人龙，再酸溜溜地感慨一番，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。

直到赵肖一通电话，将他喊去医院，钟瑜这才略微收拾一下。

医院里。

“大师！来来来，我在这儿！”

赵肖整个人蜷缩在房门外的墙边，堆着笑朝他招手。

“鬼鬼祟祟的，怎么了？”

“嘘——”赵肖压低声音，把钟瑜拉到一边。

“咋了？”

赵肖面露难色，道：“对不住兄弟你了，因为我们家的孩子，啧，怎么说呢？就是……变了。”

回想起近日种种，赵肖更是愁眉不展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。就拿前天来说吧，小孩子晚上非要吃西瓜，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，拿回来直接就扔地上了，跟恶作剧似的。以前她可不会这样，以前孩子很听话的！这院儿越住，人就越不对劲起来。”

钟瑜让他带自己进去看看。赵肖略一犹豫，还是在前面引路。

房间里摆着两张床，赵肖外甥女的床在正中间，另一张床靠墙而立，上面也躺着个人，大约也是个孩子，蜷缩在被子里，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。

看见钟瑜的瞬间，小姑娘甜甜地喊道：“叔叔好！”赵肖回头，见钟瑜面色平静，这才走到床前。

两个大男人并排站着，赵肖这才后知后觉地补充道：“这是舅舅的朋友，今天我们都来陪你玩，好不好？”

小朋友高兴地拍着手，从旁边拿来一盒象棋。

“好。”

钟瑜取出棋子，将棋盘摆在床上的小桌上。

钟瑜率先挪动了“士”。

小姑娘不太熟练地摆弄着棋子，也学着他的样子，动了“士”。

一局下来，棋盘纹丝未动。

钟瑜又将“士”移回原处，逗她意味明显。

月月将手指按在“士”上，抬头望向窗外，忽然笑了出来，模仿着钟瑜的棋路，末了还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。

但转瞬间又变得哀伤：“看起来我们不分胜负，但我一直被你的棋子控制着。”

赵肖见他们玩得起劲，便拿了苹果去洗。

月月瞧见舅舅离开，这才松了口气，一滴眼泪滴落在棋盘上。

可对面之人却无动于衷，依旧摆弄着他的“士”。

钟瑜摩挲着棋子上凹陷的黑字，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，望向窗外。

今日阳光明媚，虽不温暖，却足够耀眼。

“叔叔，你为什么不问我哭的原因？”

钟瑜轻敲棋盘，淡淡道：“想说的人，不用问也会说出来。除非，你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
月月拿起纸巾擦拭眼泪，她觉得钟瑜的话有些绕口，便直白地解释道：“叔叔，我怕舅舅，我想出去，我已经好了，不用做手术了。”

“嗯？”

一旁的帘子被猛然拉开，露出一个脑袋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。

“月月，谁来了？”

小男生用一种熟悉的腔调，朝月月问道，同时打量着钟瑜的背影。

“是舅舅的朋友。”

月月有些局促地咬着嘴唇。

“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？”男生发问，目光从钟瑜的后背移到月月清澈的眼眸上。

钟瑜转过身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
“你想知道？”

“不，我不想。我跟月月是好朋友，就是关心她一下，叔叔不会介意的吧？”

钟瑜觉得自己不像是在跟一个孩子对话，反倒像是在高手过招。

“我把苹果切好了，快吃吧！”

赵肖乐呵呵地跑进来，并未察觉到房间里微妙的气氛。

他喂给月月一块苹果，又递给钟瑜一块，最后在男孩的注视下，将盘子递了过去。

赵肖看着整齐的棋子，问道：“你们不下了？那我就收走了。”

月月安静地吃着苹果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，抬起头，问道：“叔叔，你是来看我的吗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第一章 鬼影憧憧

即便钟瑜已转过身，那股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依旧挥之不去，仿佛带着黏腻的温度，在他后背逡巡不去。

“叔叔是像舅舅那样，要来接我回家吗？” 小女孩月月的眸子依旧清澈，宛如一汪见底的泉水。

床边的赵肖闻言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，语气带着一丝责备：“月月！舅舅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吗？等手术做完我们就出院，现在还不行，怎么就是不听话呢？”

小姑娘听罢，怒火中烧，一把将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砸在地上，又“呸呸”地将口中的果肉吐进垃圾桶里，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。

“我再也不吃你的东西了，难吃死了！你滚！”

“你……” 赵肖张了张嘴，又颓然闭上，深吸了几口气，强压下心头的无名火。

他实在是疲惫至极。夜里要通宵工作，现在本该是他的休息时间，可姐姐白天走不开，他只能顶替着来照顾孩子。

孩子还如此不听话，赵肖满腔的怨气无处发泄，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。毕竟对方只是个五岁的小孩，只能哄着，顺着。

“好好好，月月是想出院了，对不对？那我们周六就出院，好不好？” 他放缓语气，试图安抚。

月月却只是倔强地哼了一声，把头扭向一边，不愿再看他。
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 钟瑜将自己的瓶瓶罐罐在床头柜上摆开。

月月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，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。

“你要给我算命吗？”

钟瑜耳边传来一声嗤笑，紧接着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
“这些人都是骗子，月月小心别被骗了。要是他会算命，那我为什么不行？”

钟瑜转过身，径直坐下，当着那人的面，将自己的袖子缓缓拉起，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。

“好吧，那今天就让你试试。”

阿珂见他真的配合，顿时来了兴致，孩子气地命令钟瑜拉上床帘，将身后的月月和赵肖隔绝在外。

他一把抓住钟瑜的手腕，心思却完全不在此处。

“我能看见你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，应该……不算人，是鬼才对。虽然它看起来一点也不狰狞可怖，但鬼就是鬼。”

他笃定普通人听了这话，一定会震惊不已，以为他在开玩笑。然而，钟瑜只是平静地收回了自己的手。

“我也看得见，这不算什么。”

阿珂恼怒地拍了一下床上的小桌子，拔高了声音：“你以为我在骗你吗？我没有！你真的被鬼缠上了！”

难道他还不够真诚吗？为什么总是有人怀疑他？钟瑜本来就相信这个小屁孩的话。

“那我会被它缠多久？”

阿珂的瞳孔瞬间放大，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发问，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。

“大概……是一辈子。”

钟瑜闻言，用力拍了下手掌：“那可真是太好了！大师果然不愧是大师！”

阿珂的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，又瞬间收敛了神色。

“你不害怕？”

“是我狼子野心，硬生生把人留了下来，怎么会害怕？”

疯子！ 阿珂盯着钟瑜的脸，反而从里面捕捉到了一丝癫狂之色。

“介绍一下，我的爱人。” 钟瑜大大方方地将宋云帆展示在他面前。

“不可能！你也能看见鬼？”

钟瑜点了点头：“当然。”

“我……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可以。”

“小孩儿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鬼的？” 钟瑜的语气柔和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。

阿珂陷入了回忆，那是一段并不美好的童年。

大概是从他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开始。他会指着洁白的墙壁，说上面布满了血迹，也会在放学的路上，有小鬼一路相伴。

随着年龄渐长，他始终都是孤身一人，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话。但他从未放弃寻找自己的同类。

“很久以前。” 阿珂的声音低落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钟瑜默默递给他一张纸巾，无声地安慰着他。

“你确实演得很好，但你也不是什么善类。”

随着钟瑜的话音落下，周遭的空气瞬间被紧张的气氛所取代。

“叔叔在说什么呢？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，我什么都听不懂。” 阿珂天真无邪地眨着眼睛，仿佛真的对钟瑜的话一无所知。

钟瑜沉默不语，从床帘后退了出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 赵肖略带疲惫，嗓音沙哑地问道。

“没什么，改天再给你家小孩好好看看。”

赵肖透过床帘的缝隙，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，却只看到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，正透过缝隙窥视着外面，那狠毒的目光，仿佛要将每个人的脸都牢牢记住。

他掏出钱包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钟瑜。

“大师，求求你帮帮我。”

好吧，钟瑜心知，好事果然不会自己找上门。

“说吧。”

“我给你钱，请你今晚帮忙照顾一下月月，就一个晚上。我们这边实在是走不开，拜托了。” 赵肖的心里忐忑不安，毕竟钟瑜看起来就不是一个喜欢惹麻烦的人。

钟瑜的视线越过赵肖，落在床帘后阿珂露出的那双眼睛上，那双眼睛正如同毒蛇一般，蜿蜒流转，在他们身上逡巡着。他微微点了下头。

“太好了！那我先去买晚饭，你们在这里等我。” 赵肖如释重负，原本布满乌青的眼下，都似乎轻松了几分。

钟瑜在一旁坐下，看着月月将脑袋埋进被子里。
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，直到赵肖拎着晚饭，笑嘻嘻地跑回来，才稍稍冲淡了一些。

他买的是三份盒饭，于是，三个人便各自吃起了自己的晚餐。

钟瑜埋头扒饭，还不忘回头瞥一眼床上的男孩。

“你家人什么时候来？”

“晚上。” 阿珂惜字如金。

此时的钟瑜，还无法理解“晚上”究竟是什么意思，只是自顾自地呼哧呼哧扒着盒饭。

饭后，困意如潮水般涌来，钟瑜眼皮打架，连赵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。他坐在椅子上，脑袋一下一下地止不住向下点着。

不知第几次点头时，钟瑜终于把自己给彻底弄醒了。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迷迷糊糊地看见阿珂已经坐了起来，床上的小桌子上还摆着一些零食。而在他的对面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