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昔年今日

这件事，陈东心知肚明——或者说，早已有所猜测。他和陈曦都察觉到，有几位老师正暗中对他们进行额外的测试。当时，两人便私下揣测，学校是否要选拔人才，委以特殊任务。他们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了个赌，看谁能最终入选。只是后来横生变故，陈东几乎将此事抛诸脑后。没想到，此刻考察竟有了结果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，最终入选的人竟是陈曦。

据程老师所述，陈曦主动找到了校领导，表达了自己承担此项任务的强烈意愿。于是，凭借着优异的表现和积极主动的态度，陈曦成为了最终人选。

陈东记忆犹新，当时他没等程老师把话说完，便已转身狂奔而去，一路冲到了陈曦的宿舍。他全然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，硬是将陈曦拉到了僻静之处，然后，如同困兽般放声怒吼。

“卧底不是儿戏！一个不小心，会丢掉性命的，你知不知道？！”

“嘿，那又怎样？”陈曦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，甚至还带着几分油腔滑调，“咱学校里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俩，要么是你，要么是我。你要是去了，陆晓华怎么办？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无缘无故地等你几年吧？”他挑了挑眉，“我是在帮你，懂吗？！你俩将来结婚了，可得敬我一杯谢媒酒！”

“你？！……”陈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，他死死地盯着陈曦，沉默了许久，这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：“……你是故意的？”

听到这句话，陈曦眼中似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，但那变化太过迅疾，陈东根本无从捕捉。“我就是故意的啊，你爱情得意，我总得在事业上做出点儿什么成绩来，否则岂不是全都被你比下去了？……”说完，他嘴角微微一扬，用他一贯意气风发的语调说道：“所以啊，你就等着我立功归来的好消息吧！……”

你就等着我立功归来的好消息吧！

——那是这辈子，陈东听到的，陈曦说的最后一句话……

陈东并非毫无作为。他曾多次找到警校的老师和领导，反复陈情，据理力争。然而，上面的回复却是，陈曦在所有测试中的反应都堪称完美，他冷静沉着，完全具备此次卧底任务所需的能力。

冷静，沉着？听着这四个字的评语，陈东只想苦笑，那根本就不是真实的陈曦，好么？……真实的陈曦，是一个爱说爱笑、爱打抱不平、喜欢对任何事情都指点江山的意气少年；是一个有点儿懒散、总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缠着自己帮他做这做那的小无赖；是一个从来不服输、每当自己胜过他时，就会气鼓鼓地表示不服气、非要想方设法赢回来的幼稚鬼……

这样的陈曦，怎么能去做卧底……

然而，陈曦最终还是去了，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，以一个他不知道的身份。陈东与陈曦彻底失去了联系。陈东总是用那句“没有消息，就是最好的消息”来麻痹自己。然而，消息终究还是来了，而且来得如此突然。两年后，已从警校顺利毕业的陈东，猝不及防地收到了噩耗：陈曦在警方最后的大围剿行动前，被敌方识破了卧底身份。当警方赶到现场时，陈曦已经浑身是血，人事不省。

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，陈东几乎如遭雷击，愣在原地，半天都无法动弹。而后，他如同疯了一般，朝着医院的方向，玩命地狂奔而去。

他在医院的病房里见到了陈曦——全身都缠满了厚厚的纱布，仅仅露出一小块面庞。当初那俊秀的面容，此刻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殴打伤痕。

与陈东一同赶来的，还有警校的程景超老师。他焦急地询问医生：“陈曦情况怎么样？”

“伤得太重了，多个器官已经开始衰竭，”医生面色凝重，声音低沉，“见他最后一面吧……”

“不！医生！医生我求求你！求求你救救他！！”陈东猛地从床边起身，转过身，一下子跪倒在了医生面前，“医生我求你救救他！”

“陈东！……”所有的人都上前试图拉起他。可陈东就是死活不肯起身——陈曦不能就这样死去！他才刚刚二十二岁！自己还欠他一句“对不起”！……

然而，陈曦终究还是没能被抢救回来。在整理他的遗物时，众人发现了一个陈曦在去卧底之前，偷偷留在警校的小盒子。在那小小的盒子中，装着两个信封，其中一封装着陈曦写给父母的告别信，而另一封里面，则仅仅只有一张照片——照片上是陈曦和陈东的合影，背面用略显稚嫩的笔迹写着：1992年5月4日，与陈东拍摄于警校。

紧紧握着这张照片，平生第一次，陈东放声痛哭……

嘎，嘎……

刺耳的乌鸦叫声从头顶传来，将陈东从昔日的回忆中猛地拉回到了冰冷的现实。

陈东缓缓地从墓碑前站起身来，动了动已经因为长时间蹲坐而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腿。

陈曦，对不起，当初，我其实并非那个意思。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，就是在生命中曾经与你相遇。

【中】

陈东还记得，自己当初刚与李光北接触时，那人曾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问他：沈知泉是你亲戚还是你儿子？他的事儿，你怎么就这么上心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