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真假莫辨

面对带着审视的质问，顾南枫不慌不忙地笑了，眼底一片平静，缓缓道：“我理解的‘神’，是地外文明的造物。苏美尔神话并非空穴来风，那些古老的泥板，记录着阿努纳奇的故事——四十万年前，他们自尼比鲁星而来，为开采矿藏、修补大气。他们改造地球上的灵长类，创造了供其驱使的奴隶，而一些阿努纳奇，爱上了他们的造物，于是，半人半神便诞生了，他们，就是各国神话中‘神’的原型。”

“神是人类信仰的投射，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。”顾南枫话音未落，靠窗的长发女生起身，清脆的声音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她面容清秀，一头乌黑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间，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。

感受到众人的注视，女生略带羞涩地笑了笑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。

“请讲。”顾南枫温和地鼓励道，嘴角噙着一抹微笑。

长发女生定了定神，缓缓说道：“我坚信神是存在的，他们无处不在，环绕在我们身边，只是我们凡人无法看见，无法触及。但他们的存在，依赖于人类的信仰。只要有人相信，他们便存在，哪怕只有一人，信仰的力量也能让他们显现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，万物皆可成神？只要有人信奉？”周云朗带着一丝嘲讽，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
在他看来，这样的讨论简直是大型封建迷信交流会。

“您可以不信，但请不要全盘否定。”面对周云朗带着压迫感的质问，长发女生丝毫没有恼怒，反而笑意盈盈地看向他，“正如您看不见空气，却不能否认空气的存在。正如您不相信地外文明，却也无法证明他们不存在。神，起源于人类的信仰，也依赖于人类的信仰。信仰越虔诚，神的力量越强大，但这些力量，唯有信者才能感知，不信者，自然无从体会。”

长发女生的话语让周云朗如同鲠在喉，想反驳，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。

“我们推崇言论自由、信仰自由，所以才选择在汇报厅进行讨论，而非教室。”顾南枫微笑着为周云朗解围，眼神温和。

“如果您有独到的见解，也欢迎自由发言。”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周云朗，大方地邀请道。

“不必了，多谢顾老师的好意。”周云朗礼貌地谢绝了顾南枫的邀请，“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，就不参与你们的讨论了。课后，我有些私人的问题想要请教顾老师，我在白梅山庄恭候。”说完，周云朗起身，推开门，离开了汇报厅。

“查一下顾南枫。”周云朗走到电梯口，拿出手机，拨通了王武的电话，声音低沉。

挂断电话，他回头望向汇报厅内，那个正与学生谈笑风生的顾南枫，总觉得刚刚的交锋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。

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？周云朗一时也难以捉摸。

……

“警官们，让你们久等了。”大约两小时后，夕阳西下，顾南枫出现在白梅山庄，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，向周云朗和王武打招呼。

“来的路上，买了我们学校的特色饮品，二位警官尝尝。”说着，顾南枫将两杯淡粉色的饮品放在他们面前。

傍晚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，顾南枫站在落地窗前，任由夕阳将他笼罩，身形修长挺拔。

周云朗拿起饮料的一瞬间，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划过——

顾南枫的手中，也握着一杯一模一样的饮料！

而且已经喝了一半！

也就是说，他一共买了三杯！

不多不少，一人一杯！

他怎么会预料到，将要面对的是两名警察！

想到这里，再联想到不久前关于“神”的讨论，周云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，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。

“顾老师真是年轻有为。”周云朗努力压抑住内心的震惊，脸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
“是吗？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顾南枫笑了笑，拿起饮料喝了一口。

修长而干净的手指，轻轻摩挲着磨砂质感的杯壁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“顾老师今年多大了？”周云朗打开饮料，抿了一口，冰凉酸甜的液体，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燥热。

“我啊……”顾南枫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云朗一眼，缓缓说道，“我今年三十六岁了。”

“三十六？”王武正在做记录的手猛然一顿，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南枫。

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庞，无论怎么看，都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。

“顾老师真是驻颜有术，”王武由衷地感叹道，“不像我们，风里来雨里去，明明才二十出头，看上去却像四五十岁。”

“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，”顾南枫轻抚着杯壁，认真地说道，“你们每天奔波于外，追查线索，风吹日晒，我却整日待在室内，不是上课就是为患者进行心理疏导，自然不能比的。”

“心理疏导？”周云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。

“是的，我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。”顾南枫坦然承认。

“大学老师也能在外头开咨询室，做生意？”周云朗好奇地问，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。

　　“在编人员，当然不行。”顾南枫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，“我只是个外聘的无编制讲师，每月就拿点课时费。再不搞点副业，难道要我喝西北风吗？”说着，他指尖轻柔地摩挲着杯壁，似真似假地打趣道。

　　“哦？那您上课的时候，咨询室岂不是就得关门歇业？”周云朗啜饮了一口饮料，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顾南枫。

　　“当然不能关门。”顾南枫坦然迎上周云朗的目光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，“学校里有个学生，跟我关系不错，心理学方面也颇有天赋，我上课的时候，就由她帮我照看咨询室。”

　　“能让顾老师如此称赞，想必一定很优秀吧。”周云朗放下饮料，身体微微后仰，眼神却紧紧锁定了对方。

　　“的确很优秀！”顾南枫毫不犹豫地肯定，指尖的动作也随之加快。然而，话锋一转，语气中多了一丝迟疑，“只不过……”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周云朗眉梢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不知为何，我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她了。警官，能麻烦你帮忙找找吗？”顾南枫身体前倾，双手捧起饮料杯，大拇指交替地抚摸着杯壁，目光灼灼地盯着周云朗。

　　周云朗闻言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或许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吧，不用太担心。”

　　“是不辞而别。”顾南枫单手托腮，眼神复杂地看向周云朗，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什么，但最终，那目光又如平静的湖面，波澜不惊。
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没报案？”一直埋头记录的王武突然抬起头，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僵持。

　　顾南枫闻言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依旧没有离开周云朗，缓缓说道：“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接到患者的电话，问我咨询室为什么连着几天都没开门，是不是搬地方了。我这才知道她不辞而别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继续轻轻揉捏着杯子，继续道：“说来也巧，我本想今天下课后去报案，没想到课堂上就来了警官。既然如此，不如就拜托你们帮忙找找吧。”

　　顾南枫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，反而引起了周云朗的警觉。

　　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
　　“失踪的学生叫什么名字？”王武快速追问。

　　“郑羽。”

　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，在顾南枫嘴角一闪而过。

“她死了。”周云朗紧盯着顾南枫的双眼，语气低沉而平静。

　　“哦……”顾南枫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，随即低下头，慢条斯理地喝起了手中的饮料。

　　“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。”周云朗有些失望，他没有在顾南枫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波动，仿佛死去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
　　“生老病死，人之常情。”顾南枫轻笑一声，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地看着周云朗，“这有什么可惊讶的……”

　　“你早就知道她死了，对吧？”周云朗不等顾南枫说完，便紧追不舍地问道。

　　“我怎么会知道？”顾南枫几乎在周云朗话音落地的同时，面带微笑地否认了他的猜测，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　　顾南枫的快速反应，让周云朗心中疑云更甚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仔细分析着眼前的局势。

　　根据郑羽辅导员孙伟的说法，郑羽和顾南枫私交不错，她能在顾南枫的咨询室帮忙打理，说明她的人品和专业能力都得到了顾南枫的认可。可为什么在听到郑羽的死讯后，顾南枫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悲伤呢？

　　难道顾南枫本就是一个天性凉薄的人？可这样的人，又是如何胜任心理学讲师这个职业的？

　　更令人费解的是，他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，仿佛早已预料到会被问及此事。

　　周云朗感觉眼前的顾南枫越来越难以捉摸。

　　“你和郑羽的关系如何？”周云朗沉默了片刻，再次开口问道。

　　“这要看你如何理解了。”顾南枫喝完最后一口饮料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，缓缓说道，“她没毕业的时候，我们只是师生关系。她的心理学成绩很好，没有老师会不喜欢成绩好的学生，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。她毕业后，正好我的咨询室需要人帮忙打理，她也愿意来工作，所以我们才从师生关系变成了雇佣关系。说到底，我和她之间并没有很深的感情，对于她的死亡，我只是有些遗憾，却并不感到悲伤。”

　　顾南枫似乎察觉到了周云朗的目的，三言两语就将他和郑羽的关系，以及周云朗心中的困惑解释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但正是这种面面俱到的回答，让周云朗愈发觉得此人有问题。

　　这种滴水不漏的说辞，更像是在避重就轻，故意与他们兜圈子。

　　周云朗心知，即便再问下去，恐怕也难以得到更有价值的信息了。

第一章 山雨欲来

他指尖轻叩桌面，沉吟片刻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从孙伟处得来的郑羽的证件照。他将照片推到顾南枫面前，沉声道：“顾老师，麻烦您辨认一下，此人是否在您的咨询室工作，名叫郑羽。”

顾南枫只随意瞥了一眼，便断然否定：“不是。这是郑羽还没毕业时的照片。毕业后的她，比那时漂亮许多，而且是越来越出挑。” 语调轻快，仿佛在点评一件艺术品。

周云朗与王武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王武随即从卷宗袋里取出一张照片，那是他们在郑羽遇害现场拍摄的。他将照片摆在顾南枫面前，沉声道：“那您再看看这张。”

“对了，这才是郑羽，这才对。”顾南枫拿起照片，细细端详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仿佛找到了什么乐趣。

周云朗敏锐地察觉到顾南枫的神态有些异样，但一时又难以捕捉具体是何处不对。更令他不安的是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影随形，让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问询。

他端起桌上的饮料一饮而尽，目光灼灼地看向顾南枫，沉声道：“顾老师，您的咨询室在何处？我们可能需要去现场搜集一些关于郑羽留下的线索。”

“就在学校后街，那栋外形酷似森林小木屋的建筑，就是我的咨询室。”顾南枫语调轻柔，仿佛在描述一个童话世界。

周云朗微微颔首，示意王武将笔录递给顾南枫签字。

王武迟疑地看了周云朗一眼，欲言又止。见周云朗眉头紧锁，便不再多说什么，将笔录递到顾南枫面前，公事公办地说道：“顾老师，请您核对一下笔录内容是否有误，确认无误后，请您签字。”

顾南枫未曾细看，只是提笔在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顾老师，还是仔细看一下比较好。”王武尽职地提醒道。

顾南枫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与周云朗对视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，轻声道：“我相信人民警察，就像我相信世间存在无所不知的神明一样。”

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顾南枫的脸上，他嘴角的笑意却让周云朗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
……

“呼……”周云朗回到车里，如释重负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不知为何，在面对顾南枫时，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如芒在背，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自己，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想法和提问的目的。直到远离白梅山庄，他才渐渐摆脱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量。

“头儿，怎么了？”王武察觉到周云朗神色有异，关切地问道。

“你有没有觉得顾南枫这个人，很奇怪？”周云朗捏了捏眉心，按下车窗，让清冷的晚风吹散萦绕在心头的烦闷。

“哪里奇怪了？”王武将文件夹垫在腿上，一边整理着从白梅山庄打包的饭盒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道。

“我总感觉在顾南枫的身后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，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我所有的想法，以及提问的目的。”周云朗的语气凝重，仿佛在讲述一个恐怖故事。

“啊？什么？”王武像是被周云朗的话吓了一跳，猛地抬起头，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周云朗，脑海中飞速回想着刚才的场景。

“我问你。”周云朗转过身子，神色严肃地看着王武，“如果，我说的是如果。如果你经常去吃早饭的那家店铺老板突然去世，你会不会感到悲伤？”

感受到周云朗的严肃，王武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，认真思考片刻后，说道：“会。因为经常光顾，所以会经常见面，或多或少都会建立起一些感情。如果突然得知死讯，至少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挺不是滋味的。”

“对！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！”周云朗一拍大腿，声音洪亮地说道。

“刚才的问话，录音了吗？”周云朗说着，划燃一支火柴，点燃了一支烟，眉头紧锁。

“录了。”王武连忙拿出录音笔，按下播放键。

“警官们久等了……”随着顾南枫的声音从录音笔中传出，仿佛将他们再次带回到了白梅山庄的会客厅。

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周云朗的双眼。他眯着眼睛，神情专注地听着录音。

“你早就知道她死了吧？”

“我怎么会知道。”

“停！”周云朗突然喊道，“就是这里。”他伸手拿过录音笔，将录音倒回一点，再次播放。

“太快了……”周云朗眉头紧锁，又倒回去仔细听了一遍。

“实在是太快了。我话音刚落，他就接上了。就像……”周云朗眯着眼睛，看向窗外，斟酌着用词，“就像他拿着答案，在等着我的问题。”

“让你调查顾南枫，查了吗？”周云朗将录音笔还给王武，沉声问道。

“查了，不过时间太短，估计还没查全，得再等等。”王武看了一眼手机，回答道。

“头儿，你怀疑他跟郑羽的案子有关？”王武将文件夹和饭盒放在后座，问道。

“现在还不好说，但这个人，一定有问题。”周云朗按灭烟蒂，示意王武开车。

在他们车后方不远处，一双冰冷的眸子，如同蛰伏在暗夜中的野兽，静静地目送着他们的车子驶出校门，汇入滚滚车流。

“咦？头儿，我好像看见陆玉萱了。”就在车子驶出湖大校门的一瞬间，王武突然指着路边一闪而过的身影，说道。

“你看花眼了吧？”周云朗依旧沉浸在与顾南枫的对话的回忆中，听到王武的话，下意识地回头去看，可却什么都没看到，便皱着眉头说道，“这么晚了，她来湖大做什么。”

“那也太像了……”王武嘀咕着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
“你这句话记录的怎么怪怪的？”周云朗没有理会王武的嘀咕，而是指着记录本上的一句话，质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