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血雨祷词

一踏过圆形花坛的大理石边沿，王博秋便明白了小史那句“爱莫能助”的真正含义。吸饱雨水的花土，潮湿泥泞得令人绝望，制式皮鞋刚踩上去，便深深陷进大半，拔出来后，留下一个缓缓塌落的泥坑。这样的土质，哪怕没有其上遍生的蒲公英，也根本无法留下任何有效的脚印。更别提，这场倾盆大雨又肆虐冲刷了整整半夜。自然之力，以无可挽回的方式彻底破坏了现场。别说是小史，就算把刑技科那位以严苛著称的梁主任请来，看上一圈，恐怕也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。

而可怜的受害者，就静静地躺在这片无法为其申冤的泥泞草地上，以一种近乎四等分的残忍姿态。

王博秋眼疾手快，一把扣住阴阑煦的手腕——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。被骤然掀开的防尘布，瞬间便沾染上了地面的污泥，变得脏污不堪。压在碎尸之下的蒲公英们，依旧在绝望中挣扎，无法喘息。一颗头颅，正面朝上，空洞洞的眼眶，无神地凝望着阴云密布的压抑天空。它被凶手残忍割掉的耳朵、鼻子、嘴唇，如同被丢弃的垃圾般散落在泥水之中，露出令人作呕的、发白的肉色。

别动组的队员，仅仅扫了那堆令人作呕的尸块一眼，便迅速收回了视线，熟练地将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拉开。法医们也立刻拎着盛尸袋，匆匆赶了回来，顾不上迁怒于王博秋，手忙脚乱地又盖上了一层新的防尘布，竭力阻止现场被进一步破坏。
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
别动组的队员紧锁眉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。“催眠”事件的后续处理还没来得及解决，阴阑煦现在又突然整出这么一出，即使好脾气如王博秋，也感到一股压抑的怒火，在心中悄然升腾。

铅灰色的厚重云层，在年轻人深邃的眸子中缓慢地被风吹动，他缓缓闭上眼睛，沉默不语，仿佛沉浸在一片漫长而痛苦的回忆之中。几秒钟之后，那双漂亮的眼睛，才重新看向紧紧扣着他手腕的男人。阴阑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吐出几个字：

“那些尸块……”

他仅仅起了个头，便又恢复了那种不愿多言的缄默姿态。别动组的队员无奈，只得自己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场景。他刚才看到的仅仅是一个大概的形状，但阴阑煦会让他注意的，应该也不是多么专业的方向……

等等。

如果将沾满泥土的草叶小心翼翼地择掉，将尸块上淌过的浑浊泥水彻底排光，沿着暴雨冲刷后留下的塌落痕迹，尽可能还原回暴雨未至前的原始形状……

那么，那看似随意地归拢成四堆的尸块，好像隐约拼成了四个字母……不，准确地说，是一个单词。

……不，这根本就是一句冰冷而绝望的祷词！

这句仅仅由一个单词组成的祷词，一天之后，被郑重地编入了王博秋所撰写的案情报告之中，作为推断凶手身份的重要佐证。

“等等，你把刚才那个名字再说一遍？”郑大队正埋头记录着会议内容，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听错了，猛地抬起头，脸上露出一个半信半疑的复杂表情。

他正襟危坐在狭小会议室的第一排，大屏幕上，白底黑字的“联合案情研讨会”几个大字，清晰地投映在他的头顶，映衬得郑大队的脸色也显得有些阴晴不定。他旁边专案组的几个成员，表情也大同小异。这并不奇怪，谁让刚才钻进他们耳朵里的那个名字，听起来就跟一个荒诞的玩笑一样。

“‘冯木诗’？这么文艺的名字吗？”一个年轻的警察忍不住撇了撇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。

“是‘疯牧师’，”别动组的队员平静地纠正道，“疯狂的牧师.”

郑修一脸的欲言又止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，习惯性地想掏出香烟，隔着两排坐在后方的凌教授，恰好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，他只好又默默地将烟盒揣回了口袋里，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。王博秋敏锐地察觉到，这人明显有话要说，便暂时停止了自己的报告，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。

“我向来是尊重你们特别行动组‘专家’定位的，毕竟我们警察平时主要对付的还是‘坑蒙拐骗偷盗抢’这类常规案件，而你们则专攻那些‘血腥猎奇恐怖’的极端案件，说句不好听的，哪里有变态，哪里就有你们的身影，”郑修环抱着双臂，代表他们专案组率先发出了质疑的声音，“但是王组，你上线发来的这个情报是认真的吗？‘疯牧师’，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小孩子的玩笑……真有这个人存在？”

投影仪荧蓝色的电子光，模糊了别动组队员温和的眉眼，王博秋并没有急于辩解，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。大屏幕上的画面随之切换，出现了一个身穿“牧师”服饰的男人。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，他大概四十出头，精心修剪的须发，与那副斯文的金丝眼镜，让他乍一看上去显得道貌岸然。只是，那双如同野狼一般，闪烁着幽光的深绿色眼睛，却在所谓的慈蔼之下，分明透露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。

这是一份特别行动组的密级档案，甲级B等，主要针对流窜作案的极端危险分子，其手中已经背负了整整五条无辜的人命。

“疯牧师”，真名不详，来历不明。特别行动组只能从极其有限的音像资料中，根据他的语言口音，勉强推断出，此人可能来自于遥远的E国。之所以称他为“牧师”，是因为他并非任何正规宗教组织的神职人员，这个男人只是单纯地自称笃信天督，并自行穿着宗教长袍，进行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疯狂行为。

“目前来看，‘疯牧师’已经秘密潜入到了东埠。事关重大，所以我的上线同意与警方进行资源共享。特别行动组所掌握的所有信息，我已经整理完毕，并送到了宋局长那边进行审阅，相信很快就会统一印发到专案组每个人的手中。”别动组的队员不紧不慢地介绍着情况。

坐在后排的凌凛，突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嘴：“啊，原来这个小册子是干这个用的。”

居然比专案组率先一步拿到案情资料的侧写师，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那些情绪复杂的目光。他只是自顾自地从自己的手提包中，取出一个印有醒目“内参”字样的小开本，翻开之后，能看到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做了各种勾画和标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