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奇妙的报恩

联想到卫夏在林安的事情上那些令人难以捉摸的举动——不拒绝、不反抗，甚至为他开脱，个中缘由，莫非也是同一逻辑？凌教授一语中的，点破了卫夏的异常之处：他似乎在以超乎寻常的程度，回报着别人的善意。

“畸形的‘报恩心理’。”凌凛夸张地挥动手臂，仿佛要推开一扇无形的门，“真巧了，我上周末才看完《猫的报恩》，不如就为这孩子创造一个新词——‘报恩者’。”

别人给你倒一杯水，你也回敬一杯，是常理。

别人给你一杯水，你给他一杯果汁，也算说得过去。

可别人仅仅给你一杯水，你就答应与他共赴巫山——这二者，无论如何都“不成比例”，而卫夏，仅仅是略作犹豫便点了头。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微不足道的好意，仿佛能换来任何无理的要求，少年心中，似乎根本没有“值不值”的概念，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
仅仅一杯水就能让他妥协，那么“朋友”、“温柔”……自然更不在话下。

原来如此，王博秋暗自咂舌。虽然这说法勉强能解释卫夏一系列反常行为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“还是有疑点，从你们提供的资料来看，卫夏的身世普通到乏味，按理说，不该滋生出这种畸形心理。”

凌凛放下教鞭，习惯性地将桌上不属于他的纸张也拢在一起，像极了准备布置课后作业的老师：“所以，你们需要继续深挖他的背景，其中必然隐藏着值得探究的秘密，说不定还是份珍贵的心理学研究素材。给我报告的时间，就暂定为——”

“不行。”

男人抬起头，看向他，郑修再次强调：“我说，不行。”

“男人怎能轻易说不行？”凌教授气定神闲地回应。

“少来这套！”郑修额角青筋隐现，“我早就想说了，你说了这么多，跟案子有什么关系？我要的是口供，不是什么身世背景！”

“你这种人，简直是学术路上的绊脚石。”

凌凛惋惜地摇摇头，随即神色一肃：“郑队，录音你也听了，卫夏嘴上说恨林安，但那孩子明显仍处在对林安‘报恩’的状态。一个因为他人施以丁点‘恩惠’，便能完全不成比例回报的‘报恩者’，在这种畸形心理支配下——”

侧写师双手撑住桌面，微微前倾，语气铿锵：“——你不会真觉得，他能做出杀害‘恩人’的事吧？”

“你的意思是，我们抓错了人？”郑修眉毛一挑，“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的情况下？”

“我只是在履行职责。”凌凛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火药味，收敛了之前的戏谑，“卫夏的特征与我对凶手的侧写不符。作为侧写师，我认为他不会是凶手。”

“哦，你不提我还忘了，你那份迟迟未交的侧写报告，可是好好活跃了我们专案组的气氛。”

郑修摘下眼镜，慢条斯理地用镜布擦拭着，语气带着揶揄。

王博秋见状，暗叫糟糕。刑侦技术科的人都这样，开什么玩笑都行，唯独不能触碰他们名为“专业”的逆鳞。

他拼命给郑修使眼色，对方却视而不见，或者说，即便看到了，也仍会继续：“我记得你的报告，‘二十岁以下’，这大概是最靠谱的一句了，‘童年遭受暴力虐待’、‘消极应激反应’、‘思维僵化’、‘心智不全’、‘倒错世界观’……你确定不是从参考书里随便摘了几句来应付？还有‘深爱着受害人’、‘因爱生恨’，我看到这儿的时候，真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少看点恶俗爱情小说吧。对了，还有‘没受过正规教育’和‘母语英文’，你是从哪儿看出凶手是个文盲老外的？”

“我做出这些推测的依据是——”

“打住。”郑修抬手打断，“原因分析报告里都有，不用再重复。我没空听你胡说八道。现在，失陪，我得回专案组开会，讨论怎么撬开嫌疑人的嘴。”

他理了理警帽，戴回头上，转身欲走，却发现凌凛不知何时挡住了他的去路。“让开。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侧写师。

“心理学是一门研究人类心理现象、精神功能和行为的科学。”凌教授抬起头，少见地收起了笑容，“是理论学科，更是应用学科。”

“谢谢科普，但我的话说完了。”

郑修是坚定的实践主义者，最讨厌虚头巴脑的东西。纯粹依据心理学推测出的结论，他无法亲自验证，所以他更相信具体可感的事物以及自己多年经验形成的判断力。

“凌教授，你的心理学有没有告诉你，我现在在想什么？”

凌凛终于又露出笑容：“你想揍我。”

第一章 眼波诛心

“话虽如此，但我绝不会跟你动手，传出去我都嫌丢人，”郑修目光如炬，将凌凛那瘦弱的身板上下打量一番，仿佛只需一眼，就能洞穿这位心理专家的全部心思，“你看，事情并非总按你的剧本走。想说服我？拿出真凭实据。”

“证据？”凌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，“我记得当初请我来做侧写，不就是因为某些人苦于证据不足吗？”

眼看着两人全然忘了争论的焦点——“卫夏究竟是不是真凶”，转而开始互相攻讦工作能力，甚至有滑向网络喷子互撕的趋势，王博秋赶紧打断：

“二位，人命关天！”

两人闻言，这才停止了无意义的对峙，齐刷刷看向他，让王博秋暗自松了口气。

“这样如何？郑队，您回专案组继续商议审讯方案。凌教授，您负责安排对卫夏的测谎实验，如何？”

“测谎实验？我记得某人说过，测谎结果不能作为有效证据——哦，我明白了，这是打了折扣的‘继续研究卫夏’，”凌凛朝别动组员抛了个媚眼，笑容狡黠，“王组，还是你最懂我。”

郑修队长脸上写满了嫌弃，“明明是想用测谎实验给嫌疑人施加压力，攻破他的心理防线——罢了，随你便吧，也让咱们这位吃闲饭的侧写师发挥点儿作用。”

“快去开你的会！”凌凛轻哼一声，翻了个白眼。

郑修冷哼一声，拂袖而去。凌凛也开始收拾东西，准备前往测谎室。然而，他刚走出几步，王博秋就追了上来。

“凌教授，我还有事请教。”

“何必如此见外，王组想从我这里打探什么内幕呢？”凌凛眯起他那双魅惑的狐狸眼，笑容意味深长。

“我注意到之前，卫夏提到他喜欢密集书库时，您似乎特别关注这一点。能告诉我，是什么引起了您的注意吗？”

“好眼力，”凌凛抿唇一笑，随即收敛笑容，正色道，“的确，他对密集书库的偏好，引发了我的一些联想。不过，这只是一个雏形，现在就贸然告知，显得我太过草率。等我进一步验证后，我会给你发邮件，应该不会太久，记得留意。”

“麻烦您了。”未能立刻得到答案，王博秋略感失望，但他并未形于色。

感受到心理专家又开始用那种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神审视自己，王博秋连忙转移话题，“对了，刚才郑队那些话，您不必放在心上，他其实只是——”

“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，我明白。我故意逗他生气，他又不能真跟我动手，不呛我才怪，”凌凛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，“而且，他能记住报告里那么多细节来反驳我，反而证明他认真研究过我的报告，我很高兴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王博秋跟着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。

“不过，王组，”凌凛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比起劝和，你其实有其他问题想问吧？”

王博秋坦然点头：

“凌教授，如果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的眼睛后，就会瞬间丧失行动能力，您认为这会是什么原因？”

凌凛一听，立刻来了兴致，仿佛发现了新大陆：

“动弹不得？哇哦！那么，那个‘另一个人’接下来对‘一个人’都做了些什么？”

王博秋真想把凌凛这句话当成单纯的询问情况，奈何对方从语气到神情都透露出，他脑海中的故事已经偏离了正轨。王博秋只能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形，隐去了阴阑煦和自己的真实身份。

侧写师听完，歪着头，若有所思地思考着。“听起来，像是某种催眠术，‘危险’或许是触发词，能引导对方进入潜意识开放的恍惚状态，所以，那个人才会产生幻觉。但我不能完全确定，毕竟我没有亲身经历。”

“不过，如果真是催眠，”他补充道，语气凝重，“那个人，确实很‘危险’。”

王博秋心头一凛。凌凛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，猜出了一二，便不再卖关子，解释道：

“因为催眠不是一蹴而就的。‘另一个人’仅凭一个触发词就达到了催眠效果，说明前期的心理暗示早已完成。但王组，你提到的那个人却毫不知情……或许，是因为他一直都处于心理暗示之下。”

一股寒意瞬间窜上王博秋的脊梁。

他进一步联想，得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结论：

或许，阴阑煦并非第一次对他使用这种手段。

凌凛再次眯起了他那双狡黠的狐狸眼。

他很少看到王博秋流露出如此复杂的情绪。大多数时候，这个男人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喜怒，只向他人展现一个温和友善的微笑。从他开口的那一刻，凌凛就明白，“有一个人”指的就是他自己。而且，这件事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令他困扰。

那么，“另一个人”又是谁呢？

答案几乎在瞬间跃入凌凛的脑海。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。之前，他一直以为那个人也是特别行动组的成员。现在看来，恐怕并非如此。那么，他们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？

——哦，等等，那个人和他是什么关系，我暂时不得而知。但这个人想和那个人发展出什么关系，我大概能猜到。

一阵有节奏的皮鞋声传入他们的耳中。凌凛觉得，这人出现的时机，真是巧合得耐人寻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