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书库魅影

贯山屏再次确认手中的报告，最终将其合上。他略作思索，转向王博秋，沉声道：

“不可否认，凶手的手段的确异乎寻常。通常而言，杀人分尸是为了便于藏匿或转移尸体，但此案的肢解行为却明显增加了难度，不仅程式化，甚至带有一种仪式性的意味……会不会是某种‘杀人仪式’？你们之前是否考虑过这个方向，比如，邪教？”

王博秋还未及回应，阴阑煦便冷笑一声。

“何必如此复杂。”

他拿起先前随意搁置的书籍，径直走向书库深处，其余二人紧随其后。狭窄的空间不足以二人并肩而行，王博秋只得跟在贯山屏身后，略显不安地偏着头，试图看清阴阑煦的意图。

年轻人行至另一书柜前，上面整齐排列着几册同版书籍。

“在图书馆，”他小心翼翼地将微微翘起的书角压平，随后将手中的书插入其“同胞”之中，“理应将书物归原位。”

那两个男人面面相觑，眼中皆是不解。纵使是王博秋，此刻也难以领会阴阑煦的真正用意。

“在图书馆，按照首字母顺序，将‘书’放回书柜。”眼见二人困惑不解，年轻人逐字逐句地解释道。

这番话语，无疑触及了别动组成员的知识盲区，他紧咬下唇。稽察员却瞬间领悟了对方的弦外之音。“不，这太荒谬了。”

他急切地转向王博秋，问道：“侧写师那边呢？警局的侧写师是否有结果？”

“我曾多次拜访，每次都看到他抓耳挠腮，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，然后揉成一团扔掉。但我感觉他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想法，只是，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。”

别动组成员如实回答，稽察员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
“你又要以缺乏证据为由反驳我吗？可你怎么能断定我就是错的——我记得你以前也曾接手过几起食人案件，你见过那些凶手，他们是怎样的人？”

阴阑煦话锋陡然一转，低语飘散在空气中，勾起了贯山屏内心深处一些不愿触及的回忆。

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首起案件中的食人者，一位炖煮了自己丈夫的农妇。她体态圆胖，头裹头巾，指甲缝隙中满是田间的黑泥，手上还留有剁肉时留下的刀痕。当他试图探究其作案动机时，那女人竟憨厚地笑了笑，“俺饿了嘛。”

她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。“谁饿了不吃东西的？饿了就得吃肉，吃肉顶饱。”她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，隔空对着他的脸比划了一下。“俺瞅着，你就挺饱人的。”农妇依旧憨厚地笑着，仿佛只是在村里和姑嫂们闲话家常。

在此之前，稽察员一直坚信，犯案者皆是邪恶之人。但这个女人，仅仅只是“饿了”。

他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避免城中邪念滋生，但他又该如何阻止像她一样的人，“饿了”？

“没错吧？并非所有人眼中，他人皆是‘人’。有的人认为只有自己才是人类，有的人视他人为牲畜，有的人觉得到处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，那为什么就不会有人觉得林安的身体是一本本书呢？”

贯山屏揉了揉太阳穴，试图将自己从刚才的回忆片段中拉回现实。“不，没有证据，缺乏证据，我绝不会采信。太荒谬了，不可能。”

“为什么不可能——你们，不过是散发着不同怪味的气团罢了。”

黑暗中，无法分辨那些铁皮书柜上是否绽放着一朵朵红褐色的花朵，但那些血腥气味，难道真的仅仅只是来自于经年累月的铁锈吗？阴阑煦的冷笑，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刃，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，一只无形的手，正缓缓拂过他的脸颊。

贯山屏突然感到一阵寒意，这个年轻人的浅色眼眸，与回忆中那双虹膜浑浊的眼睛重合。他看着他，她也在看着他。而他，却无能为力。

稽察员紧紧攥住拳头。他听到一阵噪音，越来越嘈杂，那是他的心跳声，仿佛直接敲击着他的耳膜，催促着他——

上次听到胸腔中如此聒噪的鼓点，还是在看到‘那个人’出现在被告席上时，然后他——

别动组成员察觉到男人神情的一丝异样，刚想朝他走近一步，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。或许只是王博秋的错觉，贯山屏的神色恢复了正常，他略带歉意地手势，从口袋中取出手机，在看清号码后，转身走了几步，背对着王博秋他们接了起来。

“我在外面。”他压低了声音。

依稀是个年轻男声，听起来也就二十出头，都已是深夜，却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，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。听不清电话那头究竟在说些什么，但能听到不时传出的几声低笑。

“不行，我还在工作。”那人似乎正说着什么，贯山屏拒绝了，对方却似乎并不在意，继续说着话。

王博秋原本并不想窥探别人的私人电话内容，但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，他有意无意地向铁皮书柜靠近了几分。

随后，他听到一句暧昧不清的话语，“可我想你了。”

他们关系很亲近。别动组员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。他并不想这样想。

“好吧，好吧。”贯山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，随即挂断了电话。

稽察员转过身，表情微微有些尴尬。

“我需要提前离开一会儿，我那边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。”

“贯稽察您有事就先去忙吧，这边有我照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