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猎艳者

王博秋缓缓吐出一口气，阴阑煦的行事风格，她竟能一语中的——不知是这女孩心思缜密，自行揣摩而出，还是那人有意无意间向她透露过？

人们总说阴阑煦扭曲而危险，究竟扭曲在哪里，危险又在何处？倘若仅仅是迷恋人类死后残存的躯壳，那充其量不过是个变态罢了。他真正登上特别行动组危险人物名单的原因在于，他不仅表现得像个恋尸癖，更曾被怀疑诱导他人自杀，以此来满足他那令人作呕的嗜好。

然而，始终缺乏直接的证据，足以证明之前几任监管者的自戕与这个年轻人之间存在关联。特别行动组仅仅是在分析遗书时，隐约察觉到，他们萌生自尽念头的过程，似乎都发生在接手监管阴阑煦的任务之后。可那一封封内容混乱的遗书，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绝望千差万别——有的写着“再也无法在生活中寻觅到光芒”，有的感叹“曾经的努力已然毫无意义”，甚至还有人倾诉“无法忍受已故战友日夜不息的哭诉”，却始终没有明确的字句，直指他们的监管对象。

特别行动组曾对阴阑煦进行过审问。当时，这个人甚至需要穿戴拘束衣，但他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“我会享受把人引上绝路的感觉”，既未承认，也未否认。

可是，历任监管者的自杀，是不争的事实；他们都是在阴阑煦能够触及的范围内自杀，同样是不争的事实。

于是，这件事在特别行动组内部被传得神乎其神，直到王博秋的出现，才暂时压制住了甚嚣尘上的各种谣言。这个刚加入别动组，便接下监管阴阑煦任务的男人，数年光阴如白驹过隙，如今，依旧安然无恙地坐在东埠警局接待室的沙发上。

“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多费心思，”坐在他对面的女孩，眼帘低垂，“我本来就自残过好几次，大概也算是徘徊在自杀的悬崖边了吧。”

她缓缓挽起皮衣的袖子，露出的手臂上，交错纵横着数道伤疤，只是颜色已经变得浅淡。

“一开始划口子，是为了给老师和同学们看；后来，我越发临近成年，烦恼也越来越多，就曾想过是不是干脆在手腕上划一道口子，这样心里就不用再堵得慌了。但是在那天，我亲眼目睹了人死之后的样子——真恶心，又臭又脏！一想到如果我自杀了，也会变成那副鬼模样，我就不想死了。我这么漂亮，至少也要等到我老得不行了再说吧。”

夏吉吉拨弄了一下头发，突然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。“诶，你说，他会不会其实是想劝我不要轻易寻死，所以才这么对我啊？”

王博秋摇了摇头。他哪有那么好心？他只是想先击溃你的精神防线。

女孩随即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。“对啊，他跟你我不一样，不是那种会在意旁人生死的人。我知道的，他那时就是想让我死，最好回去后就被吓得痛快自杀——啊，也许我变成尸体后，他就会好好地看着我？但我才不要顺他的心意！他怎么样也还是个男人，男人不都一样？就得欲擒故纵，让他求而不得，他才会永远惦记着你。”

对面的人听了，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“我的爸妈，脑子里只有科研成果和论文，从小到大都对我不管不问，连他们都不管我，那就没人能管得住我了。小朋友们也不理我，我没有过真正的朋友，”夏吉吉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为何如此渴望被人关注，随后她缓缓闭上双眼，表情仿佛在回味着什么，“我应该是跟他提过我想死吧？反正后来他很快就做了那件事——多好啊，说明他有在听我说话呢。而且，我也是第一次发现，原来被人管控和操纵，是件挺美妙的事——有人握着你的命，你不就只需要烦恼这一件事了吗？”

王博秋听到这里，觉得有必要劝夏吉吉去看心理医生了。

“你不是个坏女孩，”王博秋试探着劝她远离阴阑煦，“有更值得你喜欢的人。”

“但像他一样特别的心仪对象，恐怕以后再也遇不到了吧？多酷呀！”

“是，他很特别，但接近他绝对不‘酷’。由于有保密规定，我不能和你详细地谈论他的情况，但你已经知道他这个人很危险，所以为了你的安全着想，我不会再坐视你与他见面。夏小姐，今后只要你出现，我就会立刻带着阴阑煦离开。”

见他态度强硬起来，夏吉吉突然反问道：“王警官，你抽烟吗？”

她像其他人一样，也将王博秋当成了便衣。对此，他没有作出任何纠正，只是如实地回答了她的问题。

“偶尔。”

“烟草也会杀了你，把你的肺熏成黑乎乎的臭海绵。你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于肺癌，为什么还是要对尼古丁上瘾？”

王博秋一时语塞。

他一时无语的样子，让夏吉吉得意了一会儿，然后她的表情又黯淡了下来，喃喃自语道：

“虽然我不再想死，但还是有点儿羡慕林安——这下他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烦恼和压力。我的话，又该怎么办呢？”

“对了，你知道吗，”女孩抬起头，望向天花板，语气笃定地说道，“林安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害者。”

然后，她再一次戴上耳机，无论王博秋如何追问，她都不肯再吐露半个字。

一连数日过去，夏吉吉的话，却依旧时不时地在王博秋的脑海中回旋。这女孩语气之笃定，仿佛警方马上就要发现第二具尸体一般，却任凭谁劝说，都不肯再透露任何信息。

一方面，他担心案件真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，新的受害者，或许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腐烂；另一方面，他同样担心夏吉吉是否遭遇了不测——女孩那天回去后，就办理了休学手续，现在已经不知所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