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旧友重逢

那大概是阴阑煦脸上，所能出现的最接近恼怒的表情了。王博秋目光如炬，紧盯着他，眉峰紧蹙，薄唇紧抿，像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。然而，对方却只是云淡风轻地掸去衣上沾染的星星点点漆皮。

见他并无主动解释的打算，王博秋率先打破了沉默，语气低沉地问道：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
“叙旧。”

阴阑煦漫不经心地朝墙角方向瞥了一眼——那里空无一人，少年早已寻隙逃之夭夭。一场精心准备的“狩猎”被迫中断，下次再想见到卫夏，不知又将是何时？一丝不悦爬上他的眉梢，冲淡了原本的兴致勃勃，这已是他脸上所能展现出的，最为明显的不满。

“叙旧？叙旧需要把人按在墙上？”

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略显严厉，王博秋稍作停顿，随即无奈地叹息一声：“我以为上次夏姓女孩的事情，能让你有所警醒。你又想被关进禁闭室了吗？希望你能理解，我并不想走到那一步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已从夹克内兜中掏出一副铮亮的手铐，寒光凛凛，令人不寒而栗。

“把右手伸过来。”

出乎意料的是，年轻人并未反抗，顺从地抬起手腕。王博秋随即把金属环铐在他右腕之上，又将另一端牢牢锁在自己的左腕。

他正欲带着阴阑煦离开，对方却突然抛出一句：“死者是一个叫林安的学生”，脚步戛然而止。阴阑煦只开了个头便闭口不言，王博秋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厉声追问：“你的依据呢？”

阴阑煦这才缓缓描述起一个少年形象：头发染成扎眼的绿色，顶着一个令家长深恶痛绝的潮流发型，眼神总是带着几分不屑，斜睨着周围的人。右手上戴着一枚价值不菲的定制款尾戒，与他身上那一身名牌相比，却又显得不值一提，十足一个叛逆的富二代做派。

王博秋越听越觉得耳熟，与后勤处档案里记载的那个名叫林安的学生，几乎如出一辙。心中警铃大作，他迅速拨通电话，指示留守现场的同事立即联系林安，务必查清其行踪。在等待消息的过程中，王博秋寸步不离地监视着阴阑煦，不敢再有丝毫松懈。

而阴阑煦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，他无视近在咫尺的王博秋，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，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一袭白衣，孑然独立于杂草丛生的破败之地，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——至少，从表面上看，他安静而平和，与“危险”二字，似乎毫不相干。

见他如此模样，王博秋判断，此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惹是生非，便稍稍放松了警惕。

随着戒备心的降低，一些私人的情绪，便开始在暗处滋生蔓延。

阴阑煦待人向来冷漠无情，唯独在面对残缺不全的尸体时，那张脸才会绽放出异样的光彩。王博秋曾亲眼目睹过几次，这个重度移情的年轻人，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，将冰冷的尸块视作亲密的恋人。

而就在刚才，他及时赶到，却恰好看到阴阑煦将一个少年紧紧压在墙上，自后在耳畔低语，甚至带着狎昵地抚摸着对方的身体；少年的身躯剧烈颤抖，仿佛难以承受那极致的快感与欢愉。

阴阑煦脸上的表情，是如此的愉悦而兴奋，闪耀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。

王博秋从未见过，他在任何一个活人面前，露出过这般神情。

那个妍丽而愉悦的微笑，与年轻人抬眼看到他后，迅速冷却的面容一起，在王博秋心底，打下了一个死结。

意识到那股躁郁的情绪又要翻涌而起，王博秋深吸一口气，告诫自己绝不能再显露出更多的负面情绪。于是，他转移了心思，打断了阴阑煦的神游天外，仔细盘问他私自外出期间，还做了些什么。

“进了密集书库。”对方供认不讳，语气坦然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当着那帮法医的面，翻了盛尸袋。”阴阑煦对自己所有任性妄为的举动，都毫不在意，“不然，我怎么能做到在尸检之前，就掌握死者的特征呢？”

王博秋闻言，顿感一阵头疼。可以想象，刑技科那帮家伙的怨气，最终会倾泻在谁的身上——“你怎么管下属的？”、“你怎么当的领导？”，说得好像他说了，阴阑煦就会听似的。这个人，骂也骂不听，打也打不得。当然，确实有更强硬有效的手段，但王博秋绝不会用在他身上。

就在这时，王博秋的手机响了起来，正是刚才拨出去的那个号码。电话那头传来消息，称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，都无法联系上林安，疑似失踪。王博秋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敲击着，心知恐怕尸源已经浮出水面。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在东大查到的线索，初步判定死者就是林安，请求警方协助，先拉出这个学生的关系网。

对方应了一声，正要挂断电话时，突然听到王博秋请求他们调一辆车，先接他返回东埠警局。

“王组，我们待会儿会直接把整理好的关系网发到你的手机上，留在东大已经……莫非是出事了？”

“不，没什么事。”

王博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，与自己铐在一起的年轻人。

“阴阑煦身体不适，我送他回去休息。”

手铐很结实，但与之相对的，铐环却松垮垮地挂在年轻人的手腕上。那个男人特意调整了松紧度，防止金属边缘磨痛了他。

在原地等候警车的过程中，王博秋一直紧紧握着阴阑煦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