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血色象牙

如果欲望与罪孽也能随水流逝，该多好。

血沫翻滚着，在下水口打着旋，消失不见。他微微歪头，注视着那片逐渐褪去的猩红，随即抬脚跨入，任凭开至最大的水流冲击着他的面庞。水珠如利剑般刺痛他的双眼，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，湿漉漉的刘海紧贴额头，再也没有人温柔地替他拨开。

断裂的肢体在冰冷的水流中翻滚，却依然残留着一丝温度，如同恋人依偎时那令人心安的触感。他向后靠去，赤裸的脊背抵在一截不知属于谁的躯干上，闭上双眼，试图将一切拉回鲜血尚未浸染的美好过去。如果那只曾紧紧拥抱他的手臂，没有被残忍地切割下来，孤零零地摆放在一旁。

他猛然睁开双眼。一颗头颅，属于那人的头颅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支起的双腿之间。他凝视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，指尖轻挑，将那对干涩的眼球摘了下来。

水面终于恢复了清澈，不再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血色。他关掉水龙头，起身走向储藏间，翻出一个巨大的旅行包。这还是那人送给他的，说是要一起去爬山野营，现在，正好用来装盛他破碎的身体。当他背起旅行包时，一股莫名的违和感涌上心头。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，胡乱擦干身体，套上一件外套——对了，必须穿好衣服才能出门，即便此刻深夜无人。

深夜的大学校园，一片沉寂。行道树在寂静的梦境中飘落着枯叶，宿舍楼的窗帘紧闭，唯有少数苦读的学生，枕着书本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他沿着这条校园里自己唯一熟悉的小径，走到唯一熟悉的那栋建筑前。仰头望去，那些黑漆漆的窗口，仿佛那人被敲掉牙齿后，狰狞的伤口。他咧开嘴，对着它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
他并不知道，黑暗中，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注视着他，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
——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，一袭白色风衣在浓重的夜色中，如同飘荡的幽灵。

……

东埠大学，简称东大，以其严谨的学风闻名全国。当同龄人沉溺于恋爱或网络游戏时，东大的学生们却常常为了争夺图书馆的自习座位而焦头烂额。

东埠大学图书馆，无论从建筑规模还是藏书量上，都堪称北方之最。几乎每层都配备了咖啡机，甚至贴心地设置了休息室。然而，就是这样一个学习的天堂，今天，却变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案现场。

这天清晨，阳光明媚，原本计划去图书馆自习的学生们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警笛声吓了一跳。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紧接着，又是一辆，又是一辆……学生们面面相觑，不知发生了什么。如此大规模的出警，定然非同小可。有几个学生发现警车驶往的方向似乎是图书馆，连忙追了上去，却被队尾的刑警厉声喝止，勒令他们立即返回。

其余警车在图书馆外拉起的警戒线外停住，十几名警员迅速下车。早已抵达现场的警察迎了上来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东埠警局的宋局长也下了车，听完汇报后，眉头紧锁，狠狠地抽着烟。最后，他将烟头用力碾灭，怒吼道：

“都愣着干什么？打电话给王博秋，让他立刻过来！”

宋局长身旁的刑警立即拨通了电话，简单说了几句后，汇报道：“他在路上了。”

与此同时，另一辆警车正疾驰在前往另一起案件现场的路上。腰背挺直地坐在车内的男人，接到电话后，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，凑上前简要说明了情况，并为自己的临时改道表示歉意。开车的警察笑着表示理解，警车随即拉响警笛，调转方向，直奔东大。

随后，男人转向坐在身旁的年轻人，说道：

“这次的案子非同寻常，我可能需要多留一会儿，你跟着我。”

年轻人望着车窗外，快速地啃完最后一口面包，草草解决了早餐，对于他的话，毫无反应。

“王组，我们到了。”

开车的警察看到东埠大学的校门，出声提醒道。男人点点头，将视线转回前方。

——被称作“王组”的男人，正是王博秋，年仅29岁。他因表现出色，退伍后被推荐加入特别行动组，目前被派驻东埠，负责处理“特殊”案件。他并没有穿着制服，只是随意地套着一件夹克。他的外貌并不出众，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。但多年严格的训练，却赋予了他健美的身材和漂亮的肌肉，偶尔，还是能吸引不少异性的目光。尤其是他右眼下那颗泪痣，让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，在细细打量之下，另有一番风情。

虽然常年奔波于刑案第一线，但王博秋给人的第一印象，却与他的职业格格不入。他总是面带微笑，待人温和友善，周围的人从未见过他有大悲大喜的情绪。与那些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不同，王博秋甚至让人觉得他更像一个家庭煮夫。和王博秋接触过的人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，但相处久了，却会觉得他有些奇怪，只是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。或许，只是他这份特殊职业给人带来的错觉吧。

那个一脸漠然的年轻人，现在的名字是阴阑煦，26岁，与王博秋一同来到东埠。他今年准备报考法医学在职研究生，平时主要待在刑技科另设的实验室里，很少参与现场勘查。但由于这次的案件需要王博秋亲自到场，他才跟着一同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