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鹤照遗容

张媒婆双颊绯红，哽咽难言，只得匆匆退出屋子，心中五味杂陈：“我是狠不下心卖掉翠雯的，一定要给她寻个好人家！这大户人家，没一个良善之辈！我不能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，会损阴德的！我张桂花就算以前作孽，今日也要行善积德！”想到这儿，她快步走出了林家大院。

暂且不提张桂花如何为王翠雯寻觅良配，且说那远在RB留学的林家大公子林觉卿，这几年间，他辗转托人打听家事，却得知家宅已被RB人征用，父母双双亡故，王翠雯也下落不明。经历了颠沛流离之苦，林觉卿愈发觉得王翠雯情深义重。他手握着王翠雯亲手绣制的父子鹤，泪如雨下。

他太想念那片温柔乡了，虽说并非不谙世事，但那些逢场作戏的女子，又怎能比得上王翠雯的温暖？他不敢过多思量，便直接投奔延安，直至解放，仍在四处打探王翠雯的消息，却始终杳无音信。

最终，他选择了放弃，成家立业，娶妻生子。许多年后，一位青年突然来访，自称是他的儿子。他仔细端详那青年的面容，顿时如遭雷击，瘫倒在沙发里——太像了，简直是王翠雯的翻版！

他战战兢兢地问道：“你……你妈妈呢？”青年目光如炬，一字一句地回答：“我妈死了。”林觉卿没想到此生再也无法与翠雯相见，他急切地追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青年答道：“王念琳。”

刹那间，林觉卿仿佛失去了所有言语的能力，无尽的回忆、愧疚、思念，最终都化作了对翠雯亲手做的那碗面的深深眷恋……

青年并未打算就此放过他，他缓缓讲述了王翠雯的遭遇：被林家赶出家门后，她并未抛弃孩子，而是独自带着儿子艰难度日。她卖绣品、做缝纫、替人洗衣、当保姆……几乎什么都做过。解放后，本以为能迎来幸福，却未曾享到一点福，便撒手人寰。

青年说，他此行前来，只是为了转告林觉卿，他的母亲并不怨恨他，他自己也不怨恨他。这些年来，乡亲们待他不薄，资助他读书，让他考上了大学，以后他会靠自己的努力生活下去。

他是吃着母亲亲手做的手擀面长大的，他知道母亲的遗愿，所以代替母亲来看看他，然后便要启程去大学报到了。

林觉卿满脸愧疚，双眼模糊，他不知能为青年做些什么，村里的乡亲们肯定是要感谢的，但又该如何弥补儿子？这件事成了老林头儿挥之不去的心病，实际上，他只是渴望得到儿子的原谅……

不出所料，大家都明白老人的意图。温暖率先开口：“林爷爷，我知道您的意思，帮您办事自然义不容辞。不过您也应该清楚，我们做生意的，在商言商，这个费用问题，您老打算如何处理？”

老林头儿语气坚定：“钱不是问题，我只希望各位务必帮我完成这个最后的心愿！”

温暖点了点头：“那您应该知道当年的儿子现在身在何处吧？”

“我只知道他当年在这里念书，毕业后我也曾多方打听他的下落，却始终没有结果。后来就开始搞运动了，找人更是难上加难。我恢复原职以后也尝试过寻找，但仍然一无所获啊。”老林头紧锁眉头，继续说道：“我希望他过得好，但同时又期盼他走投无路来找我。唉，我真是服了他这倔强的性格，简直和他妈一模一样……”

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。温暖没有给他沉溺于回忆的时间，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：“林爷爷，找人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，您只要把钱的事情落实清楚就行。现在天也快亮了，距离您上路只有不到四天的时间，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完成您的心愿。您可一定要讲信用，不然我可不好办。”

周远起身，朝着老林头的方向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那笑容虽然美丽，但在老林头的眼中，却充满了威胁，一种强大的压迫感……

周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，转身“飘”上了楼梯，消失在二楼的深处……

老林头去世的时间是前半夜。 【在东北我们这儿有个习俗，如果人死在子时以前，就算小三天（也就是说搭一整天的灵棚，早上就可以出殡）；如果人死在后半夜，那就是大三天（也就是夜里子时以后，那就需要整整两天的灵棚祭拜，第三天的早上才能出殡）。】

这老林头儿是在子时以前去世的，所以第二天一早就要出殡了。也就是说，他刚和众人道别，就赶紧跑到了自己的灵堂里。

也不知这老头是不是蓄谋已久、心思缜密。当天大家准备出殡时，孙子需要抱着老林头的遗像。而遗像上原本和蔼可亲、笑呵呵的老林头，竟然变成了哭丧着脸的模样！

这景象吓得大家毛骨悚然，他儿媳妇更是差点背过气去。

他儿子还算镇定，毕竟是亲爹，所以将照片放回桌上，拜了拜，上了香，然后对着照片的方向念叨：“爸，您是不高兴了吗？是为什么啊？这样吧，我问您答，我说对了咱家的香就烧得快一点，我说错了就没有反应，您看行吗？”

老头费尽心思地把照片弄变形，已经是竭尽全力了，没想到儿子竟然如此上道，只是这种明目张胆的沟通方式也太过诡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