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太祖奶奶

冥王听罢，缓缓颔首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波澜涌动，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：“黑泽，既然你心意已决，连下家都已安排妥当，我自无阻拦之理。只是，务必倾囊相授，不可有丝毫疏漏。若因此生出事端，你我皆难辞其咎！”

黑泽闻言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，忙不迭地应道：“冥王大人放心，小的定当竭尽所能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那……我们就先行告退了。”

他转身欲走，冥王却突然再次开口，语调悠然：“对了，方才你说，他是何人的后人？”

“东方正己。”黑泽恭敬地回答。

冥王轻轻点了点头，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：“东方正己……如此也好，毕竟当初开启那入口之人，正是东方正己。说起来，我这儿倒也有一位园艺师，乃是这后生的先人呢！”

东方墨听闻此言，顿时来了兴致，急切地问道：“是谁啊？冥王大人，您能让我见见他吗？”

黑泽见状，连忙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，示意他谨言慎行，莫要冒犯了冥王。

冥王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，慈祥的目光落在东方墨身上：“无妨，这后生我看着甚是喜欢，不必拘礼。这样吧，我派个人带你们过去。”

她招来一位侍立在侧的随从，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那女孩儿恭敬地应了一声，随即引领着黑泽和东方墨向外走去。

二人跟随女孩儿穿过一段蜿蜒曲折的长廊，眼前豁然开朗，来到了一处广阔的后花园。假山嶙峋，喷泉涌动，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，香气袭人。

东方墨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黑泽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你不是说冥界没有真花吗？”

黑泽嘿嘿一笑，神秘地说道：“你仔细看看，那是什么花！”

东方墨闻言，好奇地俯下身子，凑近仔细观察。

只见那花朵通体血红，鲜艳欲滴，花瓣外缘还包裹着一层细密如丝的红色绒毛，六七朵簇拥在一起，宛如一把把撑开的小伞，煞是惹人喜爱。

然而，奇怪的是，这花朵的茎秆却光秃秃的，没有一片绿叶。

正当东方墨看得入神之际，一旁的随从女孩儿轻声说道：“这是曼珠沙华，又名地狱之花，是冥界唯一一种植物。虽然美丽，但冥王她老人家日日得见，早就心生厌倦。所以，还是黑泽大人带来的绢花更为新鲜别致。”

黑泽听罢，得意地冲着东方墨撇了撇嘴。

绕过花园，又穿过一道雕刻着精美花纹的连廊，在月亮门后，几间灰瓦白墙的屋舍映入眼帘。

随从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了脚步，轻声道：“你们在此稍候片刻。”说完，便径直朝屋内走去。

过了片刻，女孩儿走了出来，面带微笑地说道：“二位，可以进去了。”

东方墨转头看了看黑泽，老头儿则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进去看看。

推开房门，一股淡淡的焚香气味扑鼻而来，屋内的摆设简洁而雅致，看得出这是一间属于女子的闺房。

到底会是哪位先人呢？东方墨心中充满了好奇。

屋子深处，一张挂着轻纱幔帐的床榻隐约可见，一个身影端坐在其上。从身形轮廓来看，应该是一位女子。

“你就是东方家的后人？嗯，眉眼之间，倒真有几分与正己相似之处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女子缓缓开口，她的声音轻柔婉转，如清泉般悦耳动听。

“是的，我叫东方墨。请问您是……”他恭敬地答道。

“我是东方正己的夫人。”女子轻声说道。

“那您是……我的太祖奶奶！”东方墨闻言，心中激动不已，“您……可以出来相见吗？”

幔帐里的女子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：“还是不要了。我现在的样子……不太好。”

东方墨又问道：“太祖奶奶，您为何没有去轮回转世，而是留在这里，给冥王大人做了园艺师呢？”

女子叹了口气，声音低沉而悠长：“一百年了，我依旧在为当年的事情赎罪啊！”

“听说，当年太祖爷爷做了一些……不太好的事，您知道……”东方墨有些吞吞吐吐地问道。

“是啊，正己当年犯下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误。而那件事，正是因我而起呀！”说着，从幔帐里传来了女子轻轻抽泣的声音……

清朝末年，在当时的直隶顺天府县城，有一个家喻户晓、声名显赫的人物，名叫东方正己。

他不仅精通道法，医术也十分高超，开办了一家医馆，悬壶济世，救死扶伤。对于那些贫困无钱的人家，他常常免费赠药，甚至还会主动上门诊治，因此，县城里的老百姓对东方家的人都十分尊敬。

彼时正值乱世，军阀割据，县城的局势动荡不安。东方正己为了全家老少的安全着想，毅然决定举家迁往南方的乡下居住。

东方正己的夫人，闺名紫菀，是一位容貌秀丽、贤淑温婉的女子。夫妇二人伉俪情深，恩爱非常。

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，东方正己并没有像大多数男人那样，纳妾成群，三妻四妾。年过不惑之年，仍旧只有紫菀一位妻子，可见他对她是宠爱有加。

一家人搬到乡下之后，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，舟车劳顿，又或许是因为水土不服，紫菀夫人身上开始出现了一些红色的疹子。

起初，谁也没有放在心上，东方正己亲自为她配制了调理身体的汤药，又用药水擦洗患处，以为过不了几日便可痊愈。

谁知，过了一段时间，红疹不但没有消退，反而越长越多。不仅身上，就连脸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、又红又亮的小疱疹。这些疹子奇痒难忍，还隐隐作痛，紫菀夫人忍不住总是想伸手去抓挠，那种感觉简直是钻心刺骨的难受。

这时，东方正己心里开始有些着急了。他行医多年，治愈过无数类似的皮肤病症，可是不知为何，各种各样的药物都尝试过了，自己夫人的红疹却始终不见好转。

又过了些日子，紫菀夫人身上的红疹开始破溃，流出带着脓血的黏稠液体。她瘙痒难耐，不停地抓挠，破溃的情况便越来越严重。

第一章 美人皮囊

紫菀披头散发，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，新伤旧伤层层叠叠，已然面目全非。她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，不见天日，唯有泪水相伴。

东方正己焦灼万分。

他搜遍所有能找到的医书，最终在一本祖传的古籍中，发现了一个名为“换皮术”的秘方。此书他 从未翻阅。

记载说，按照此方调配药膏外敷，可使患者褪去旧皮，长出如新生般的肌肤。

如获至宝的东方正己立刻开始准备。尽管药方中的几味药材剧毒无比，但此刻也只能孤注一掷，他心中祈祷，或许这以毒攻毒之法能够奏效。

药方中的许多药材极其罕见，东方正己不辞辛劳，跋山涉水，历经半月，方才将所有药材寻齐。

终于，药膏熬制完成。东方正己小心翼翼地将紫菀扶上床榻，将药膏从头到脚涂满她的全身。

一个时辰过去，药膏被洗去，两人惊喜地发现，原本红肿溃烂的皮肤竟真的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婴儿般娇嫩的新皮。

东方正己欣喜若狂，紫菀更是激动得泣不成声。

当晚，夫妻二人打算重温旧梦。这段时间，紫菀的病情令全家人茶饭不思，身心俱疲，如今阴霾尽散，两人的兴致也格外高昂。

紫菀宽衣解带，正欲与丈夫亲近，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异样。皮肤传来一阵阵麻痒，紧接着浑身发冷，后背更是隐隐作痛。

东方正己察觉到妻子的异样，关切地问：“紫菀，你哪里不舒服？”

“相公，我的后背，很疼。”紫菀痛苦地说道。

东方正己闻言，连忙查看紫菀的后背，顿时惊得目瞪口呆——只见紫菀的后背正中央，裂开了一条可怖的缝隙，伴随着“刺啦刺啦”的声响，裂缝越来越大。

诡异的是，伤口处竟不见一丝血迹。

“痒死了，痒死了！”紫菀痛苦地喊叫着，身体开始剧烈扭动，转瞬间，一整张皮竟从她的身上剥落了下来。

东方正己已然被眼前这超越常理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。

紫菀怔怔地望着自己脱落的皮囊，两眼一翻，昏厥过去。

东方正己明白，这一定是药膏的缘故，然而他却束手无策。

自此以后，每到夜晚，紫菀的皮就会自动脱落，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。

虽然没有痛感，但如同脱下一件衣服般，日复一日地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生活，紫菀的精神遭受了巨大的打击。

东方正己翻遍医书，访遍同道，竭尽所能地想要治好自己的妻子，却始终寻不到任何良方。

绝望之下，夫妻二人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。

东方正己特制了一种药水，每晚紫菀脱落的皮，都会被浸泡在药水中，以此来保证皮肤不会挛缩干瘪。

这样的日子，持续了三个月。

这天，县城的故交张都统派人前来拜访东方正己，说是要事相商。东方正己安顿好家中事务，便匆匆离去。

不巧的是，东方正己前脚刚走，当晚一个小丫鬟不慎打翻了盛放药水的坛子。

那一夜，紫菀的皮失去了药水的浸润，第二天便已变形。情急之下，她试图将其拉拽平整，结果脸部的皮肤竟被一下子扯破。

看着手中破烂不堪的皮囊，紫菀彻底绝望了。

她早已厌倦了这种非人的生活，如今更是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。她嘱咐门外的下人不要进来打扰，然后用一根绳索，结束了自己悲惨的生命。

两天后，家中的下人发现了紫菀的尸体。管家连忙派人前往县城张都统府，寻找东方正己。一来一回，等东方正己赶回家中时，已是五六天之后。

主人不在，下人们不敢擅自处理主母的尸体。当东方正己看到爱妻披着一张残破不堪的皮囊躺在棺材里时，心如刀绞。

说到此处，太祖奶奶紫菀已是泣不成声。

“正己回到家时，我的头七已过，魂魄早已离去。处理完我的后事，他又回到了张都统府上，不知与都统说了什么，竟然召集了近百人，将他们诱骗到一个地洞里残忍杀害，只为了用他们的阴气，强行冲开黄泉的入口，再见我一面。”

她深深叹了口气，继续说道：“正己罪孽深重，不久之后便也离世，灵魂永坠地狱受苦，不得超生。我立下重誓，每日诵读经文，为他赎罪。或许是冥王怜悯，便将我留在了这里。”

紫菀哽咽着，从一旁取出一个小盒子，从中拿出一个黑色的药丸，声音颤抖地说：“这是正己最后交给我的，他说让我吃掉它，这样即使做鬼，也可以拥有自己完好的皮肤……我怎么舍得吃，就一直留着。”

东方墨轻声问：“我可以看看吗？”

紫菀点了点头，伸出枯槁的手，将药丸递了过来。

东方墨接过药丸，仔细端详。药丸呈乌黑色，凑近一闻，散发着一股焦糊的气味。

他突然想起了纸扎铺的秦老板曾说过，那些惨死之人之所以无法转世投胎，是因为他们的皮囊被封印在了某个地方。

难道说，这枚药丸，就是用那些惨死之人的皮炼制而成？而那些冤魂，是被封印在了这枚药丸之中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