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亡者归来

盛夏光年，公元2000。

酷热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，紧紧扼住了安城的咽喉。窒闷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，街道空旷得令人绝望，只有地表被烘烤得泛白的沥青路面，偶尔反射着刺眼的光。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烦躁，天气预报里承诺的甘霖迟迟不肯降临，徒留人们在蒸笼般的城市中煎熬。偶尔，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划破寂静，卷起滚滚尘埃，留下几声徒劳的鸣笛。

街边商铺大都百无聊赖地紧闭着门，唯独一家老旧的棺材铺还半掩着。店内，老板老蔡正吃力地用粗糙的毛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，动作间，不小心碰倒了手边堆积如山的纸人，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。那是他刚刚扎好的祭品，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口油漆剥落的棺材旁。头顶上，老旧的吊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徒劳地旋转着，却丝毫无法驱散屋内的暑气。老蔡抹了把脸，暗自后悔当初没听信推销员的花言巧语，咬咬牙装台空调——看来，这样的鬼天气，短时间内是没打算放过他了。

他走到门口，正准备关门歇业，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正疾驰而来，像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。那车仿佛失控般，尖叫着在他店门前戛然而止，轮胎与地面摩擦，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。

车门打开，下来的两个人影让老蔡瞬间愣住了。走在前面的男人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但老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是老熟人。两人径直朝店内走来。

老蔡默默地将门完全打开，随后又轻轻关上，顺手拉上了老旧的门栓。

“怎么，还没装空调？”戴墨镜的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，语气带着几分熟稔。

“里屋稍微凉快点。”老蔡说着，转身朝里屋走去。

“这次的事情了结，我跟队里打个报告，给你批一台。”戴墨镜的男人笑眯眯地说着，也跟着走进了里屋。

老蔡没有接话，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。桌上，一把寒光闪烁的鬼头刀静静地躺在那里，仿佛沉睡的野兽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香，用打火机点燃，插进了香炉里。袅袅青烟升腾而起，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这次的犯人可不简单，你心里应该清楚。连续杀了三个人，而且用的都是不同的剑。我们分析过了，这个凶犯是在用死者的性命，来祭他的剑。”戴墨镜的男人缓缓说道，语气凝重。

“剑魔顾永成？”老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，终于开口了。

“剑魔”顾永成，最近安城最热门的话题人物。短短两个月内，连续三条人命被利剑无情收割，现场无一例外地都遗留着凶器——仿照古代名剑承影、纯钧和鱼肠精心打造的赝品。一时间，整个城市沸反盈天，街头巷尾、媒体报端，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的传言。人们对凶手的身份议论纷纷，但根据凶手作案所用名剑的排名，大家普遍推测，顾永成还会继续行凶，并且会按照“十大名剑”的顺序，杀够十个人。

这起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杀案，甚至惊动了省公安厅。他们迅速与安城刑警队组成联合调查组，仅仅用了五天时间，就将凶手顾永成缉拿归案。

顾永成，安城本地一家剑器制造厂的老板，对古剑有着近乎痴迷的狂热。警方在他的家中搜出了剩余七把已经制作完成的“名剑”模型，并在他的日记本里发现了详细的杀人记录。面对确凿的证据，顾永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。

在顾永成被捕的那天，他的妻子带着年幼的女儿，默默地离开了安城，与他彻底断绝了关系。

“没错，就是他。你也知道，顾永成落网后，他的妻子带着女儿就离开了，跟他划清了界限。顾永成的事情闹得太大，他的其他亲戚朋友，也都唯恐避之不及，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。”戴墨镜的男人叹了口气，说道。

“不是还有公家负责收尸吗？”老蔡反问道，语气平静。

“抓捕顾永成的时候，情况有些特殊。”这时，站在戴墨镜男人身旁，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突然开了口。他大约二十五岁上下，眉宇间透着一股刚毅之气，身姿挺拔如松。

“这位是参与抓捕顾永成的刑警，高丰。”戴墨镜的男人适时地介绍道。

老蔡眯起眼睛，仔细地打量了高丰几秒钟，但仍然没有说话。

“当时，顾永成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们会上门抓他一样，竟然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等着。一动不动，就像一尊雕塑。然后，他对我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——‘十四年后，我会回来，继续完成我的祭剑仪式。’”高丰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，声音微微有些颤抖。

“这就把你们吓住了？邓通，你当年好歹也是法警出身，真是……”老蔡瞥了戴墨镜的男人一眼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。

邓通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

“不，当时他的样子，实在是太诡异了。我当时并没有太在意，可自从他说完那句话后，就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。一直到执行死刑的时候，他又开口了。”高丰继续说道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
“说了什么？”老蔡追问道。

“‘十四年后，我会回来，继续完成祭剑仪式，今天阻止我的人，将会成为我的祭品！’”高丰一字一句地重复着，仿佛要将那句话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。

“然后呢？”老蔡的表情依然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
“行刑的人当时也没当回事，毕竟每个死刑犯在临死前的表现都不一样。可是，当执行的警察开了四枪之后，顾永成竟然还没有倒下！因为当时只有顾永成一个罪犯，所以只准备了三把枪，每把枪里只有一颗子弹。于是，我就用自己的配枪补了一枪。顾永成看着我们，疯狂地笑了起来，然后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，这才倒了下去。”高丰说话间，仍然心有余悸，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噩梦。

“四枪都打在什么地方了？有打中头部吗？”老蔡略作思索，问道。

“因为顾永成这件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，上面特意交代过，要在行刑结束后发布新闻通稿，所以打的都是心脏部位。”高丰解释道。

老蔡点了点头，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了邓通此行的目的。像顾永成这样的凶犯，活着的时候杀人动机就十分邪门，行刑时又遭遇了三枪不死，还留下了如此恐怖的诅咒，的确是少见的凶恶之徒。如果是在古代，恐怕早就被处以挫骨扬灰的极刑，以绝后患了。

“老蔡，我想了一圈，估计也只有你这里能收下他了。我们虽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，但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，能遵守还是尽量遵守，你说是不是？”邓通拍了拍老蔡的肩膀，语重心长地说道。

“好吧，我去收尸。”老蔡没有过多犹豫，干脆地答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