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美人灯

我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野兽，筋疲力尽，瘫倒在地，只能靠着本能，一点点地向前挪动。耳边回响着那些人贩子们令人作呕的叫嚣和嘲笑，他们肆意地用言语凌迟着我，“看哪，肠子都打出来了，这下活不成了！”

就在我以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，何梅出现了，她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，缓缓蹲下身子，关切地望着我。我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哀求着她，“救救我们，求求你，救救我们，无论什么代价，我都愿意付出。”

或许是我的祈求打动了她，又或许是她天性中的善良使然，何梅真的出手救了我。

代价是，我永远也无法再长大，我的后脑勺上，多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。但我也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，我不再会轻易死去，不会感受到那蚀骨的痛苦。

我常常在想，何梅的名字，或许应该与赫冥慈互换一下。

“慈”这个字，用在何梅身上才算实至名归。而赫冥慈，在我看来，不过是个沉迷于在自己身上动刀子的疯子罢了。

在这座充满血腥与暴力的地下据点里，唯有赫冥慈与何梅，还能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。

赫冥慈总是像个孩子一样，缠着何梅不放，“你给我植入一次嘛，就一次，试试看嘛！我们不是有很多鬼骸吗？随便往我身上安一个试试！”

何梅总是会用严厉的语气训斥她，“你以为植入鬼骸，就像往身上钉钉子一样简单吗？”

“钉钉子哪里简单了……”赫冥慈小声嘟囔着，转而又兴奋地催促道，“你给我钉一个嘛……”

我知道，赫冥慈的身上，早已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钉子。

上次她被从一个叫做六欲天的地方带回来时，整个人就像是被融化了一般，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上，像是被沸水煮过的柳枝，软绵绵的。

即便如此，她仍然执拗地趴在地上，用微弱的气息指挥着何梅，“用钉子……对，就是那个长得像钉子的东西，是我从那些怪物的老巢里抢来的……”

“有什么用？啊？我怎么知道！”她突然暴怒起来，声音尖利，“你往我身上钉一个不就知道了！”

于是，我眼睁睁地看着何梅，一边流着眼泪，一边用那些形状怪异的钉子，将赫冥慈那几近瘫痪的四肢，重新固定了起来。

“又死了，”在当当当的敲击声中，赫冥慈喃喃自语，“我们雪原的人，带出来多少，死多少，永远都是这样的结局。”

“不过，这次我抢回来的宝贝，是真的不少。”她喘息着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，“都攒着，以后总能用得上。”

紧接着，她便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，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空间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，地下的墙壁上，那些令人作呕的人皮，被赫冥慈的涂鸦所取代。

那些如同蚯蚓般爬行的字迹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墙面，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我根本无法理解的诡异图案。

我也在这里待了很久了，我的弟弟，自从被丢进那个池子里，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。我也不需要进食，不需要睡眠，像个行尸走肉一般。

即便我对赫冥慈心怀恐惧，但还是忍不住凑到她身边，想要和她说说话。

“你画的这些，都是些什么东西？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
她画了很多东西，有高楼，有一座看起来气势恢宏的府邸，有一艘精雕细琢的巨船，还有华丽的宫殿，每一笔都极其精细，仿佛她曾亲眼见过这些景象一般。

“不知道。”赫冥慈抬起头，看着我笑了，她的笑容有些僵硬，手也在不停地颤抖。

“那这些东西，有什么用呢？”我追问道。

“不知道，”她重复道，笑得更加用力了，手也抖得越发厉害，像是那些喝醉了酒的人，但我想，这大概是因为她手臂里那些钉子的缘故，“可能有用，也可能没用。”

“或许你以后会见到它们，或许你永远也不会见到。这些都只是我的……预想。”

“预想？”我不解地问道。

“对啊，预想。空脑袋，如果你想要建造一座府邸，你会怎么做？”赫冥慈反问道。

“呃……”我茫然地摇了摇头，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仅存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，“赚钱，赚很多很多的钱……没钱，就盖不了房子。”

赫冥慈轻笑一声，她的笑容很美，带着一种凤凰花绽放瞬间的惊艳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。

“建造这座府邸，不能自己出钱，”赫冥慈说道，“而且，也不是给自己盖的，我们只需要利用地下这块地方，你该怎么办？”

“那……给谁盖的，就去找谁呗。”我试探着回答道。

“然后呢？”赫冥慈追问道。

“然后，就跟他说，让他盖个房子，把地租给我用用。”我继续说道。

“对，就是这样。”赫冥慈的眼睛眯了起来，“我们要找一个人，告诉他，当然，不能直接告诉他要建房子。我们要引导他，让他自己主动去建造那座府邸。”

“可是，在什么情况下，才会有府邸呢？当然是有权有势的时候，得到封赏的时候……为什么会有权财，能够得到封赏呢？因为建了功，立了业……”

这时，何梅从上方走了下来，轻声唤了一声赫冥慈，“功绩碑已经埋好了。”

赫冥慈点了点头。

看到我一脸不解的表情，赫冥慈笑得更加开心了，“你建造过屋舍吗？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“建造屋舍，需要打地基，只要地基打得好，后面的问题就好办了……”

她抓起何梅的手，按在自己的脸颊上，何梅顺从地俯下身子，揽住她，用一种悲哀的眼神，看着赫冥慈继续讲述。

“先埋一些讲述着何氏祖辈功绩的石碑，然后在一些大臣家传的典籍古书中做些手脚，在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书信中，稍微动上两笔。”

“我查过了，何祜一家，早年间的确是在边境生活了数代，何祜的父亲和祖父，都是官家征用的兵，后来才搬走的。”

“想想看，小空脑袋，你的邻居是练武的，假如有一天，你翻开家中的祖籍，发现你祖父的笔记中，记载着邻居的父亲曾经救过他的命。”

“你无意中挖出一块石碑，上面记录着这一家子之前不为人称道的丰功伟绩。你是否会开始惦记这个人的存在？”

“你会不会相信，他也如同记载中一样，如同传说中的祖父一样，是重情重义，武功高强，却又老实巴交，被人算计抢走了功劳，却只知道忍气吞声的好人？”

“会吗？”赫冥慈问道。

我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“是啊，哪怕不会立刻相信，也会心里记住这个人……”赫冥慈缓缓从地上站起来，身形摇摇晃晃的，“被手握权柄的大人物们给记住，可是非常重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