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灯奴

“没事的。”

他对着被赫冥慈剥下来的那具皮囊，低声说道。赫冥慈当日告诉他的计划中，唯一能够准确执行的，或许就只有这一项安排。

接走她蜕下的这层皮囊，然后将其制成美人灯，这盏美人灯，也会伴随着轮回一同流传下去。

这是赫冥慈发现的一个秘密，一个或许可以不必再继续屠杀雪原人的秘密。实际上，美人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轮回积淀，所蕴含的力量已经相当巨大。只是那些怪物始终在暗中进行着销毁与藏匿，通过控制朝中官员的贪婪，来做低美人灯的数量，导致昼镫司对美人灯逐渐失去控制。

美人灯对黑祸有着特殊的消解作用，因此那些怪物始终不希望它的数量过于庞大，就如同他们一直试图控制雪原人的生存一样。

叶铭瑞亲手制作了这盏美人灯，并小心翼翼地将其送入库房之中。

“哟，这不是叶将军吗？怎么这点小事儿，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啊？”昼镫司的官吏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。

“顺道，帮个忙。”叶铭瑞微微一笑，看着昼镫司内的官吏核对完数目，然后他利落地在一盏美人灯上贴上了一个标签。

叶铭瑞的目光凝视着标签上的编号，他将那串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牢牢记在心里：玖肆伍伍陆叁。



当炮制美人灯的任务完成之后，叶铭瑞便陷入了赫冥慈之前的状态——他清楚地知道有一个计划正在进行，但他却对计划的具体内容一无所知。

叶铭瑞不清楚已经进行了多少次轮回，更不知道，如今赫冥慈身在何方。他很想继续书写下去，将那一百三十七次轮回后的时光，完整地记录下来。

然而，赫冥慈曾叮嘱他，不要记录。她希望他成为记录本身。

于是，他只能默默地忍耐下来，接受赫冥慈为他安排的“残忍”命运。

或许，所有人都会逐渐遗忘，但他不能忘记。

所有人都在不断地重来，重复，重生，被寄生，在毫无知觉中变成怪物，然后将他团团包围。而他所需要做的，就是竭尽全力地保持清醒。

叶铭瑞心知肚明，自己身边的人，必然会被一个接一个地感染，因为他自身就是感染的源头。即便那些被处理过鬼骸的人，可以获得短暂的安全，但是只要来到他身边，依然会被感染。

从他再度苏醒，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了亲人不再是亲人，朋友不再是朋友，下属也不再可能忠心耿耿。

身边的所有人，都会变成怪物。

而他却不再需要去抗拒，也不需要为此争斗……他只需要静静地记录。

叶铭瑞要在虚假的家中，在这岌岌可危的、虚构的王朝中，继续虚与委蛇，做一个迷惑怪物的障眼法，悠然自得地生活下去。

控制着整个王朝的怪物们，正在用从赫冥慈身上学到的方式，捏造着虚假的过往。

在赫冥慈剥离了标记之后，她便失去了与怪物们一同轮回的特权，不再保有曾经的记忆。

而雪原人，也骤然失去了管控。

于是，怪物们残忍地割走了雪原人大脑中的一部分，再次将他们推回到第一次进行祭祀后的状态，让他们重新呈现出集体痴傻、呆滞的模样。

雪原人就此沦为了自古以来便愚昧无知的蛮夷，成为了低贱的边远奴隶。

而叶铭瑞睁开双眼，缓缓地起床，继续读书，练武，开始从头进入军营，拼搏军功，一步步地得到封赏，最终位居将军。

然后，他再次回到京城。

他再一次走上了这条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，人生的道路。

世人惊叹于他的身手与武功，然而这其实并不值得惊讶。

换做任何一个人，在经历了上百次的重复，以及身心极端的锤炼之后，都会获得这样的结果。

然后，他再次在黑祸即将降临的时候，得到昼镫司以及朝中大臣的一致推荐，被暗中任命前去解决此事。

叶铭瑞的本意是拒绝，但叶家在朝廷间的密探，忽然传回了一条消息。

在因为叶铭瑞的故意管控，导致叶家无法插手的特使部内，出现了一个疑似叛徒的组织。

那个组织名为：弥罗陀。

叶铭瑞接收到这个消息后，很快又通过其他人口中得知，在民间，这个组织的名字最早出现在泰清郡。

这个消息极有可能是何梅暗中传递出来的。

于是，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。

这一次，他选择提前来到雪原。

这一次，赫冥慈身边没有了那个名叫何梅的朋友。她被昼镫司同兵部的雪原驻军，指使得团团转，不停地搬运东西。

作为一个地位卑微的小奴隶，她抱着一筐风干的牛肉，小脸被寒风吹得红肿，发丝也胡乱地黏在一起，她十分警觉地望向这群不速之客。

一切都与最初不同了。

人还在，可是所有人的命运轨迹，都已经在这不断的重复中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。

叶铭瑞跳下沉重的挽马，向前走了两步，然后半蹲下身子，朝她轻轻地伸出一只手：“赫冥慈，赫冥氏遗留在外的外孙女。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


赫冥慈，这一次真的是作为赫冥氏的子孙离开雪原，成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赫冥慈。

她一进入大礼，就对黑祸、美人灯等事物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。

可是似乎还远远不够。

但光凭兴趣，根本无法立足，赫冥慈仅仅是在朝廷里，就吃尽了苦头。

因为奴隶的身份而被人瞧不起，被人打压；因为命运被自己篡改之后，她无法流利地说出大礼官话而被人嘲笑。

不识字，不懂规矩。

一切都要从头学起。

她又一次变回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雪原蛮夷。

只不过因为经历过太多的血腥与挣扎，她在困境中被锤炼出来的那一部分凶狠与戾气，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骨髓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