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绝笔录

叶铭瑞小心翼翼地将新寻到的石板，嵌入红墙的斑驳缝隙中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。他反复摩挲着石板粗糙的表面，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线索，来判断它被刻下的确切时间。然而，石板经历了岁月的侵蚀，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痕迹，让他无从下手。

最终，他还是决定将石板安放在何梅离奇脱离赫冥慈队伍的那段空白时期。这块石板，是他在危机四伏的六欲天深处寻得的。当他捧着这块失落的石板时，一种迟来的醒悟猛然击中了他。这或许，就是导致何梅毅然决然离开队伍，赫冥慈彻底认清残酷真相，不惜剥离自身皮囊的根源所在。

石板上，赫然镌刻着一行行深刻的文字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挣扎——

“若你最终被迫踏入六欲天，那便意味着我的推测已成真，我们之前的努力，都功亏一篑。我们或许无法彻底消灭黑祸，因为黑祸本身，也在痛苦地逃亡。”

“在我独自漂流于六欲天的漫长岁月里，我目睹了太多匪夷所思的景象，我逐渐意识到，黑祸或许是一种拥有生命的奇特存在。只是，我们至今无法理解，它究竟是什么。”

“而那诡异的四面佛，以及被称作‘饺子皮’的守门人，或许只是黑祸的伴生生物，如同依附在犬身上的跳蚤。甚至有可能，它们本身就是黑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”

“黑祸如同无垠的汪洋大海，而那些令人胆寒的鬼骸、四面佛，以及守门人，不过是被这片黑暗之海裹挟，四处漂泊的活物罢了。”

“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，必定会感到无比惊讶，赫冥慈究竟何时抵达此地？我为何对此一无所知？她又为何从未向我提起过？”

“这并不奇怪，因为我们试图将记忆铭刻在物体上的做法，存在着巨大的漏洞。那面红墙并非绝对安全，我将记忆分散记录在多处，而你，叶铭瑞，也同样如此。”

“只是，你遗忘了这一切。你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的轮回，或许你早已感到厌倦。但如果你仍然渴望继续前行，那么我将为你带来一个或许能让你重拾希望的好消息——现在的你，也并非完整的你。”

“我，赫冥慈，还有你，叶铭瑞。早在很久以前，我们就已经意识到石墙的局限性，因此我们决定将脑海中浩如烟海的记忆，分割成若干碎片，分别藏匿于不同的地方。”

“我们的计划，将横跨数十代人的光阴。这种做法，无疑会将未来的我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但是，我们别无选择。在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，我们就已经做好了牺牲无数个‘自己’的准备，将成功的希望，建立在几十具，甚至数百具、数千具‘自己’的尸体之上。”

“若你每次所拥有的记忆，与石墙上记载的内容相差无几，那就意味着，你仍然处在怪物的严密控制之下。”

“我将它们统称为弥罗陀。因为在它们的文化中，它们也自称为弥罗陀。”

“我最初以为，这是‘百姓’或者‘我’的意思，但后来我发现，这或许是‘遗民’的含义。”

“它们的文明并非彻底消亡，而是被抛弃，被遗忘，最终被迫离开了这片土地。”

“它们举行盛大的血祭，是为了尝试召唤自己的族群，期望被接引离开这片绝望之地。但我猜测，它们的尝试，一次又一次地以失败告终。”

“否则，大礼的悲剧，或许根本不会如此周而复始地重演。”

“你是否已经察觉？每一次的轮回，对于它们而言，并非真正的从头开始。”

“它们只是将大礼，将那片冰冷的雪原，将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，一次又一次地投入到祭祀的祭坛之上。”

“大礼，雪原，这些地方的人命，在它们眼中，不过是如同被无情收割的麦草。”

“麦草以为自己重新生长了出来，但那只是因为它们被特意留下了根，以便于日后再次收割食用罢了。”

“大礼之所以能够不断地重生，是因为一次祭祀所献祭的生灵数量远远不够。”

“它们需要不断地重复祭祀，堆积祭品的数量，才能够达到最终的目的——这只是我的推测。”

“同时，弥罗陀还拥有另一个令人不安的含义，那就是‘孩子’、‘胎儿’，甚至是‘婴孩’。”

“而黑祸，则被它们视为孕育自身的腹腔。”

“因此，它们极度虚弱，必须要依靠寄生才能勉强存活下去，必须要回到自己的原始族群，才能够真正地成熟，蜕变成所谓的‘祂’的模样。”

“这个观念或许有些古怪，但怪物本就与人类迥然不同。”

“所以，请按照它们的思路来思考一下，如果有一天，黑祸不复存在，孕育生命的腹腔彻底消失了，那么其中的胎儿又将何去何从？”

“……在它们的记载中，自己的族群，并非我们所见到的天空中无数只眼睛的形态。”

“我们在最初踏入第一次祭祀的那一刻，就已经被弥罗陀所标记。”

“终其一生，我们都难以逃脱它们的掌控。”

“根据我们的计划，我们将建造一座秘密的地宫，并将最重要的东西，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地宫深处。”

“当然，如果时机尚未成熟，那么极有可能，在你所处的这个阶段，地宫尚未建成。”

“地宫何时才能建成？它又将坐落于何处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没有人知道。”

“一切都在不断变化，一切都在不断前进，只有我们不知道，弥罗陀才无从知晓。”

“说得难听一点，你只是被我们抛弃的‘自己’。”

“但是，真的已经死了太多太多人了，我们是被逼到走投无路，才不得不出此下策。”

“如果你在看到这些文字之后，依然愿意继续走下去，那么就去寻找我们藏起来的记忆碎片吧。用你的一生，去追寻它们的踪迹。”

“但请务必牢记，不要记录。”

“千万不要再进行任何记录。”

“不要再写下任何一个字。”

“你可以死亡，你的死亡早在我们的计算之中，但是，不要再进行任何记录。”

石板上关于黑祸的解释，让叶铭瑞感到有些意外，但其中对于鬼骸这种外来异族的认知，与他当初被“神授”时所获得的信息，却几乎如出一辙。

然而，在看到这里时，叶铭瑞心中却产生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。

何梅在刻下这段文字时，似乎已经笃定了之后进入此地的会是他叶铭瑞，她的口吻，完全是对着他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