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美人殇

类别:悬疑恐怖 作者:字数:1661更新时间:25/08/04 00:59:37

死去的何梅,确确实实死了,并未因重生而复生。那个她,已然香消玉殒。尸体入土,逐渐腐朽,赫冥慈仿佛还能看见她临终时,眼皮微张,无法瞑目的模样。

真真切切,毫无回转,她离开了这个人世。

在赫冥慈原本的认知里,重生如同以水洗去石板上的墨迹,擦拭干净,便可重新书写。

然而,真相却残酷得多,她不过是拥有无数块石板,每一次失败,都意味着一块石板的损毁。当她固执而盲目地执意要踏入京城,想要见到叶铭瑞的那一刻。

蓦然回首,她身后早已堆积了十几块,被她亲手摧毁的石板。

那些石板里,埋葬着何梅的数十具尸体。

还有……她自己的。

赫冥慈猛然回头,尽管身后空无一物,但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堆积如山的尸骸,惊恐地站起身来,仓皇退却。

她每一次的死亡,都是真实的。

赫冥慈深知,那些经历过灾难三年的幸存者,大都变得极易惊恐,神经也变得异常敏感。

他们将昼镫司奉若神明,顶礼膜拜,对于那高悬的美人灯,怀着无人可比的虔诚。

叶铭瑞曾说,这些人的状态,与刚从惨烈战场上死里逃生的士兵无异。

身处灾难之时,人的意志似乎异常顽强,能够竭尽所能地活下去,在绝境之中挺直脊梁。

然而,一旦灾难过去,战事终结,这些人回归平静的生活,才会猛然发现,那在痛苦之中,早已被割得千疮百孔的心。

这便如同一个人不断遭受掌掴,直至一看到有人抬手,便会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,以及尊严破碎的狼狈,从而失控般地躲避。

叶铭瑞说,这是常态,许多士兵,在战场上看似安然无恙,一旦离开前线,意识到自己侥幸存活,便会开始精神失常。

赫冥慈曾问:“那你呢?你不会变成这样吗?”

叶铭瑞并未夸耀自身,他沉思片刻,斟酌道,自己能够如此顺利地适应战事,除了性格因素外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军中老兵的帮扶。

他拥有叶家嫡子的身份,一入军营,便已被上下打点安排妥当。

作为世家公子,他无需一上战场,便冲到最前线厮杀,在对战争的残酷毫无认知时,便骤然身临其境。

有人在他前方抵挡,有人在他身边守护,更有人为他上位铺路。

直至他大大小小参与过几场战事后,才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。

叶铭瑞说着,自嘲地笑了笑,反问道:“不然你以为为何越是百姓家的子弟当了兵,越难活着回来?

而那些出身不凡的小将们,明明初出茅庐,入了军营,却总是能轻易捞得功劳?”

也正因如此,叶铭瑞并不赞同赫冥慈贸然加入昼镫司。

赫冥慈在昼镫司做了三年美人灯,却没有任何正式职称,等同于无偿劳动。

他似乎怀着一种微妙的心态,不愿让赫冥慈脱离他所能掌控的叶家羽翼。

叶铭瑞认为,任何充斥着权力斗争和利益争夺的地方,都会对人造成类似的伤害。

将赤子之心变为狡诈之徒。

将满怀正义者,变为明哲保身,胆小怯懦之辈。

将诚挚善意者,变成充满愤怒与憎恨的失意之人。

叶铭瑞认为,这样的改变,正是人遭受伤害与折磨,内心从而发生巨变的体现。

赫冥慈对此嗤之以鼻,比起雪原上的凛冽风暴,官场的失意又算得了什么?被人诋毁辱骂又算得了什么?

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又算得了什么?

只要人还活着,就总能够继续下去,不是吗?这又有什么值得痛苦的?

“不啊,”叶铭瑞微微笑着,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,包容着她的无知:“即便身体的其他地方,不断受伤,都会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。”

“更何况是人心呢?”

“那些自缢而亡的人,如果不是想要好好生活的念头异常强烈,又怎么会因此舍弃性命?”

赫冥慈诧异地看着他。

叶铭瑞的言论,与赫冥慈从任何书籍上看到的,都截然不同。

书上说,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。

书上说,遇顺境,处之淡然;遇逆境,处之泰然。

书上说,顺不喜,逆不悲。君子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。

然而,叶铭瑞饱读诗书,却似乎赞同胆怯与懦弱,恐惧与退让。

“不懂又有什么关系?”叶铭瑞笑眯眯地说道,同时在公文上行笔盖章:“嗯……况且你说得不错,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自己的身子可是很重要的。”

说着,他提笔朝她一点,半开玩笑半警告地岔开了话题:“以后再不许练字练到半夜了!”

论吃苦,赫冥慈的苦日子一天都没少过,可是忽然间,她明白了叶铭瑞当时话语中的含义。

有些事情,并非能否吃苦的问题。

过着眼前扎扎实实,一眼就能看明白的苦日子,与不断将自己的期盼,投入无法理解的深渊之中,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况。

赫冥慈在雪原里吃苦,但她内心平静,她的喜怒哀乐,在于是否吃饱穿暖,是否玩得尽兴。

可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

她很愤怒,她很怨恨。

她无法理解自己如今的困境,不明白为何总是被反复杀戮,骤然发觉自己身上背负着如此多的人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