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戏中戏

如果当初，何梅没有选择做何祜的女儿，而是安稳地生活在别处，或许她就能吃上药，健健康康地长大了，是吗？

赫冥慈孤身走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，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般狂奔，或许何祜会教她画那充满生机的春竹图，教她吟诗作对，等到春暖花开之时，再带着她远赴南方，去那些遥远的亲戚家，一同欣赏那壮阔的江潮。

“嘶——”

她一个不留神，脚下猛地一绊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。

长年累月的刺杀生涯，让赫冥慈养成了高度的警惕性。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地面扑去，在原地匍匐了片刻，同时小心翼翼地用手向下摸索着。柔软的，坚硬的，各种触感在她指尖流淌。

赫冥慈心中顿时“咯噔”一声。

在这荒郊野外，泥土之中，出现这种柔软的触感，如果不是野兔之流，那就极有可能是……

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，耐心等待着。然而，预想中的杀机并未如期而至。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，猛地抽出火折子，“刺啦”一声点亮，微弱的光芒朝着一个方向投射而去。

火折子那摇曳不定的光芒，映照着地面上，一截从泥土中伸出的手臂，显得格外诡异。

赫冥慈顾不得多想，徒手刨了两下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长条形物体。她使出全身力气，将其从泥土中拔了出来，定睛一看，顿时愣住了。

那竟然是一幅画的画轴，她颤抖着抹去上面的泥土，赫然看到了那熟悉的竹子纹路。

“春竹图！是何家的春竹图！”

她绝不会认错，这正是何祜书房中挂着的那副春竹图的画轴！

画轴还很新，断裂处甚至还藕断丝连地连着画卷的残片。赫冥慈仿佛被烫到了一般，猛地将画轴扔在地上，疯狂地在泥土中挖掘起来。

她对着尸体的脸辨认了许久，最终确认，自己挖出来的，竟然是何梅的尸体！

“啊——”

赫冥慈在死寂的黑夜中发出绝望的尖叫，恐惧和慌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她顾不上掉落在地上的火折子，跌跌撞撞地奔跑着，身影如同迷失在无边迷宫中的一只小鼠，不停地奔跑，却始终找不到出口。

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失败后，她终于撞到了一堵自己能够意识到的“墙”。

赫冥慈疯了似的冲进何祜的家中，一把掀开何梅的被子。她看到何梅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，睡得香甜。

屋子里很暖和，何梅的脸颊泛着红晕，呼吸声均匀而绵长。

赫冥慈颤抖着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，又将手伸到她的脑后，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，确认她的后脑勺并没有多长出一张脸。

之前沐浴时，她也曾仔细检查过何梅的身体，并没有发现任何红痣之类的异样。

可是，如果眼前这个酣然入睡的何梅是真的，那么，埋在泥土里，伴随着春竹图一同下葬的那具尸体，又是谁？

赫冥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完好无损的春竹图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转身走出房间，朝着何氏的墓地跑去。

第一次，何梅死去的时候，赫冥慈本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将她埋了。然而，因为她执意讨要春竹图，何祜插手此事，将何梅安葬在了何氏的墓地。

而直到这第十五次重来，何梅究竟死了多少次？

次数多了，为了赶时间，为了避开死亡，赫冥慈也顾不上非得将何祜牵扯进来，只是偷了春竹图，自己草草地将何梅埋葬。

如果说，床上躺着的何梅是真的，荒地里草草掩埋的何梅尸体也是真的，那么……

令赫冥慈记忆犹新的，第一次在何氏墓地下葬的那具何梅的尸体，应该也还在才对！

她一口气跑到墓地，天色已经微微发亮。她不敢有丝毫耽搁，找到那熟悉的、微微鼓起的小土包，开始挖掘。果然，她摸到了泥土下那具小小的棺材。

赫冥慈之前十五次的预想，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。

“不是重来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
根本不是什么重来！

赫冥慈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。

挖坟掘墓这种事情，她好歹还记得拖了一把铁锹来。即便如此，她的双手依然磨出了血泡，浑身大汗淋漓。

晌午的阳光变得刺眼起来，照在赫冥慈身上，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如同误入人间的鬼魂。

对，根本不是什么重来。

这更像是一种……

赫冥慈闭上眼睛，在脑海中努力寻找一个能够解释眼前一切的说辞。

这分明更像是一个戏班子的汇演！

她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，是一个搭建好的舞台，唱戏需要的物件，都已经摆放妥当，需要什么，只需伸手去取便是。

赫冥慈只在和何梅，两人艰难险阻地上京赶路时，在某个村子里讨饭时，见过一次草台班子唱戏。

因为戏台搭建得十分简陋，许多道具无法一次性全部摆上去，而那个班主呢，又是个极其讲究的人。

他不允许因为搬弄道具而中断演出，必须一气呵成。因此，这个戏班子便想出了一个独特的办法，让唱戏的角儿在表演时，将下一场需要的道具也一同带上台。

不仅要带上去，还要带得自然流畅，不能让观众看出任何破绽，仿佛他们不是在搬运道具，而是在进行表演。

久而久之，这个戏班子反倒因为这一绝技，而声名鹊起。

赫冥慈当时拉着何梅，目不转睛地看了整整三天，深受震撼。

此刻，她忽然觉得，眼前发生的事情，也像极了当日她看的那几场戏。

只是此刻，这片土地变成了那简陋的草台戏台，而何梅的尸体，则成为了戏台上需要的道具。

不……何梅是人，她不是道具，她只是……

只是，她上一次死亡后，尸体会保留到下一次“重来”时。

一具，两具，三具……

被埋葬在不同的地点，因为不同的死因。

无论重来多少次，过去发生的一切，并不会随着“重生”而消失，恰恰相反，“重生”前的每一次失败，都以一种坚实的姿态存在着。

尸体，画轴……

赫冥慈忽然用满是水泡的双手，捂住了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