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长夜未眠

屋外，稚嫩的童声敲门响起，是年幼的叶闻柳在呼唤：“伯母！大哥回来了吗？有没有在你这里呀！”

猝不及防地，叶铭瑞的思绪被拉回了过去。那时的赫冥慈，正捏着一张书页，坐在灯下，偏过头来，笑靥如花，语气带着一丝调侃：“叶闻柳在你的书上写着要以大哥为人生志向呢，真是个小跟屁虫！”

她映着灯火的眼眸，是那么的明亮，笑起来的时候，嘴角勾勒出一个甜美动人的弧度。

这与她死前那双充满恐惧，大睁着的眼睛，是多么截然不同。

叶铭瑞猛然转身，离开了房间。

报仇吗？

向自己的母亲复仇？

事实上，任何一个大礼人，到了最后那个关头，都会因为弥罗陀的所作所为，而对雪原人产生憎恨之情，这是人之常情。

叶铭瑞就在这反复的自我撕扯之中，度过了他那并不轻松的少年时期。

他依旧按部就班地，依照家中的期望，念书习武，考取功名，进入军营，一切都显得得心应手。

他比上一世更早地离开了家，也更早地适应了军营生活。

直到他连升三级，受到皇帝的褒奖，特意被召回京城参加年夜家宴时，他才得以短暂地回到叶家。

他披着厚重的大衣，独自坐在窗前，屋内没有点灯，他漠然地注视着一个可疑的黑影，从屋顶上飞掠而过。

重活一世，有一个绝妙之处在于，因为预知了未来会发生的一切，所以他可以提前采取行动，阻止那些悲剧的发生。

当然，他也可以选择毫无作为，任由那些悲剧重演。

上一世他回京，恰好撞见父母被人下毒谋害，他及时察觉到屋外可疑的身影，及时赶到，救下了他的母亲。

然而今夜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
然后轻轻地，将那只冰冷的骨笛含在唇边。

呜呜咽咽的笛声，带着无尽的悲凉。

也许他能做些什么，但是自从赫冥慈死后，他便不想再做什么了。

事实上，早在赫冥慈从雪原走出来之前，他就对所谓的前程和未来，都感到无所谓。

当他再次进入军营，与那些曾经并肩作战，最终战死沙场的战友们重逢时，他的内心忽然变得开阔起来。

死过一次的人，还会畏惧下一次死亡吗？

那么再下一次呢？

他能够再次获得新生，与最终弥罗陀的祭祀，与祂的降临，是否有着某种联系？

如果他阻止了弥罗陀的祭祀，那么……他是不是就再也无法重来一次了？

他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赫冥慈了？

还有十年。

还要再等十年。

他将自己的双手埋入掌心之中，房门忽然吱呀一声，被人轻轻推开，叶铭瑞一动不动，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，在他的身侧响起：“看了……夫人脑后，似乎，确实有一张脸……”

叶铭瑞用手臂撑起身子，他松开口中的骨笛，任由它无力地滑落下去，脸上勉强挤出一个镇定的笑容，对着来人说道：“我知道了，辛苦你了。”

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只精致的匣子，单手打开，将匣口朝向对方：“这是你的报酬。”

那人恭恭敬敬地抬起双手，准备接过匣子，而叶铭瑞的另一只手却猛然探出，抓住了那人的手臂——

噗呲！

一把锋利的匕首，深深地扎进了那人的胸口。这把匕首没有血槽，鲜血全部被堵在了伤口之中，那人痛苦地张大嘴巴，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

“虽然你在我身边也有两年了，”叶铭瑞面无表情地说道：“但是从你最初来到我身边的时候，我就已经知道，你是母亲派来监视我的人。”

说完，他抬手用力地拧住对方的脖颈，只听咔吧一声脆响，那人便彻底断绝了气息。

叶铭瑞撩起那人后脑的头发，仔细检查了一遍，并没有发现什么人脸，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
“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，却偏偏要成为她的人。”

还有这么漫长的岁月要去熬。

在俯身下去收拾尸体的时候，这个念头骤然涌上叶铭瑞的心头。

赫冥慈死的时候，他才十四岁，而到现在，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。

还要四年。

还要再等四年，才有可能得到那一次机会。

叶铭瑞的手指忽然失去了力气，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，他动作迟缓地想要去捡，却只是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刀柄。

每一天，每一个夜晚，每一个月，每一年。

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开始倒数着时间的流逝，每一天明明都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要做，上朝，吃饭，应酬，练兵……

每一件事情都令人感到倦怠，心生厌烦。

可是只要当他静下心来，叶铭瑞就会发现，原来才仅仅过去了一天而已。

一月三十天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。

他需要一天一天地度过，一天一天地煎熬。

他的母亲是弥罗陀的寄生者，或许家中的其他人也有可能已经被寄生。

他应该动手将他们一一查验出来，然后彻底除掉，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日日夜夜共同相处的亲人，实际上是鬼骇披着人皮的伪装，便会令人感到极度的痛苦和麻木。

他弯腰的动作凝滞了很久，然后缓缓蹲下，那只骨笛也随之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他的膝盖上，叶铭瑞仿佛筋疲力尽一般，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骨笛上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事情最初发生的时候，人们总是会抱有许多美好的幻想。

比如，因为自己心中充满了不甘，所以才得到了上天的眷顾，给了她一次又一次重生的机会。

她熟知自己的命运，因此只要可以不断地去尝试，就一定能够避开道路上的重重险阻，最终成功解决问题。

当赫冥慈第二次从雪原醒来的时候，就是这么想的。

她被叶铭瑞带来的侍卫给一箭射死了，那么这一次，她就不会再那么冒冒失失地当街喊他了。

然而当她再次躲藏在运货的车厢里，来到边境线上的集市时，她在那里足足等了一天，终于在傍晚时分，等来的却不是叶铭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