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歧路

赫冥慈于心底暗忖，这特使部究竟是何等机构？

依她过往认知，不，赫冥慈甚至敢自夸，依普罗大众的理解，包含那些成日在朝堂上为特使部批复款项的老官僚们——他们皆认为，特使部乃是专司惩处美人灯相关案件的衙门。

他们只对美人灯一事负责，其余概不过问。

然则，从赫冥慈眼下所接触的种种迹象来看，这群人的做派简直与那些降妖伏魔的术士无异。

成日里神神秘秘，不是什么人皮怪物，便是何等诡谲的守门人，须臾间便能来个大变活人，抑或施展那鬼斧神工般的易容之术。

这些奇闻异事，即便当做说书的段子讲给旁人听，也会引得众人啧啧称奇。莫非特使部内部的奏章，呈报上去的全是这等怪力乱神之物？

赫冥慈思绪纷乱，莫非这特使部，实则是那降妖司、钦天监，又或是诡事处之流的地方？

她隐隐觉得，若事态照此发展下去，特使部接下来委派给她的任务，恐怕便是寻觅饕餮，亦或是拔除旱魃……这般充满玄幻色彩的事情了。

等等，这世间当真存在货真价实的妖精吗？

难怪钟鱼、钟旬会言说，她根本不知晓他们正在面对着什么，又在与何物抗衡。

此事，通常无人能够知晓。

赫冥慈回头，望了一眼身后幽暗深邃的通道。

此刻，她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，自她踏入此地，即将深入探究何梅地下密室的那一刻起——

她的命运，便将由此而彻底改写。

或许，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往的状态，再也不可能仅仅只是单纯地投身于昼镫司之中。

她不会仅仅只关注着美人灯的案件，黑祸的侵袭与抵御，以及在朝堂内部的纷争，无休止地耗费着自己的光阴。

特使部以他们不容置疑的强硬手段，将赫冥慈强行束缚在了那张错综复杂的巨网之上。

一个始终生活在光明之中的孩子，一旦窥见了潜伏在自身周围的那些魑魅魍魉，那么，他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生活之中。

“你知道该如何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盟友吗？尤其是面对那些，不认同你，不愿与你合作之人。”

赫冥慈耳畔，忽地回响起爷爷的声音。

“你听好了，接下来，我会教你一种极为不光彩的手段，行此道者，往往为人所不齿，受人鄙夷。”

“但是，阿慈，我们没有清高自傲的资格。你务必要不择一切手段，将对方拖入自己的阵营之中……”

“唯有如此，你才能够摆脱，雪原人数百年来不变的奴隶的命运。”

此后，赫冥慈曾无数次地运用过类似的手段。

贿赂，威胁，栽赃，罗织罪名，以权压人。

将无罪之人变为罪魁祸首，为罪恶之人洗脱罪名。

赫冥慈以这等伎俩对付他人，最终也为自己的行径所反噬，落入同样的境地。

人与人之间的争斗，所用的手段终究不过是这几样。

只要他们的目标与赫冥慈达成一致，那么，即便彼此之间并无任何情谊可言，亦会成为同一阵营的盟友。

此刻，特使部所使用的，正是这样一种手段。

毫叶不过是最开始抛出的诱饵。

他们真正的意图，乃是让赫冥慈慢慢地，逐渐地，脱离她原本所处的位置，步入他们的世界之中。

赫冥慈犹豫了片刻。

她其实有暂时摆脱特使部纠缠的法子。

在与钟鱼、钟旬的交谈中，赫冥慈已然知晓了他们的软肋，这便足够了。

一旦她感觉到这项合作可以终止之时，她便会动用那个法子，即便无法彻底解决麻烦，也能够实实在在地，让特使部那些人焦头烂额一阵子。

现在，或许便是中止之时。

赫冥慈的直觉如此告诫她。她的直觉向来精准。愚钝而缺乏智慧的雪原人，如同未经开化的野兽一般，在恶劣环境中挣扎求生的雪原人，拥有着准到令人惊愕的直觉。

这是雪原人为求生存，而保留下来的最后能够依赖的东西。

在过往的二十年中，赫冥慈的直觉百试百灵。

假如她本能地认为不对劲，那么前方必定布满陷阱，假如她突然预感到危机，那么接下来必然会有灾祸降临。

赫冥慈甚至能够凭借这种感觉，来粗略地判断黑祸是否即将到来。

这便是支撑着她，能够在昼镫司中攀升至如此高的位置，并且在决断上鲜少出错的本事。

即便在王琼邀请她时，在进入设困阁时，赫冥慈都未曾有过这般感觉。

因为前面的那些事情，她尚且能够应付。

可是……

赫冥慈咽了口唾沫。

可是她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好奇。

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谜题在自己眼前铺展开来，亲眼见证了如此之多诡奇之物的存在之后，还会选择转身离去。

毫叶的真相还在等待着她去揭开，返回京城的念头仍在不断地催促着她。

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要去做，假如真的能够得到特使部的支持，接下来的回京之路，不知会变得多么顺畅。

哪怕特使部也仅仅只是在利用她。

哪怕明知，自己早已被当成了算盘珠子，被人拨弄得噼里啪啦作响。她还是欲念缠身，无法做到及时止损。

赫冥慈走了过去。

她逐一地查看那些人皮般的东西，伸手在上面轻轻捻了捻。

赫冥慈稍微有那么一点理解这些怪物被称为四面佛的缘由了。

在古暹罗王朝，人们将一种神明称之为四面佛，亦或是四面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