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美人心

正所谓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赫冥慈心中，若自己的直觉当真应验，那可真是一出天大的讽刺剧。

那日，徐月莲反常地早早候在郡王府门前，实则是因为她对何梅的归来一事，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。她根本不相信，按照何堂所言，何梅早已香消玉殒。徐月莲明明知道，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。

所以，徐月莲才会急不可耐地守在郡王府门前，不等女儿下车，便以一副亲热至极、思念万分的姿态迎上去，而她真正的目的，并非是提醒何梅提防郡王，而是要亲眼确认，眼前这个归来的“何梅”，究竟是死而复生，还是他人冒名顶替？这可是何梅的亲生母亲啊！

穿过一条幽静的小径，拱桥下，身姿曼妙的锦鲤悠然徘徊。赫冥慈行于桥上，故意加重脚步，俯首望去，只见那群鱼儿惊慌失措，四散而逃。小径两侧，青翠的竹林拔地而起，郁郁葱葱，一路延伸至一扇古朴的院门前。

赫冥慈凝视着院门上那“凌烟院”三个字，不禁轻轻叹息一声。 “偶然弄机枢，婉转凌烟霞”，何梅啊何梅，你究竟身处何种境地，才会落入这般被众人觊觎、虎视眈眈的境地？赫冥慈心中思忖，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，“我真是好奇极了。”

既然已经到了门口，再犹豫不决就显得不合时宜了。赫冥慈眉头微蹙，略微弓起身子，装出一副在祠堂跪了一整夜，身体虚弱不堪的模样，摇摇欲坠。

两个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，急切地呼唤着屋内的人，众人一阵紧张地围上来，七手八脚地将她搀扶进了自己的卧房。

踏入卧房的第一眼，赫冥慈便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。寻常人家的丫鬟，多半会在夜间陪伴在主子身边，以方便照顾。就像碧春和毫叶，有时还会与赫冥慈同床共枕，彻夜长谈，这或许并非所有主仆之间的常态。但为了方便主子起夜饮水，她们通常会在外侧支起一张榻子，睡在外阁，只要小姐稍有动静，便会立即起身应答。

然而，这间房内却空空荡荡，没有多余的床榻。来时，赫冥慈便已留心观察过四周，发现何梅的寝室，竟是一间独立的厢房。卧房旁边就是敞开的窗户，从屋内可以窥见书架桌椅。也就是说，房内根本没有供丫鬟夜间留宿的地方。

她们不与何梅同住。若是平日里，何梅忙于自己的事情，也吩咐不让丫鬟轻易前来打扰，那么这处被青翠竹林环绕之地，便真真切切地成为了一个静谧的所在。难怪丫鬟们与她并不亲近。

这也没法亲近，白天无暇顾及，晚上又无需伺候，久而久之，丫鬟们也乐得清闲，在偏院里过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。

赫冥慈在众人的服侍下躺在床榻上，不舒服地扭了扭腰。何梅的床睡上去，竟然没比昨夜的软榻舒服多少。环顾整个卧房，赫冥慈没有察觉到丝毫活人的气息。

没有精致的小摆件，也没有能彰显主人喜好的物品。一切都循规蹈矩地摆放在原处，规整得有些不正常。

卧房和书房，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心偏好。如果是赫冥慈，她的卧房一定是堆金砌玉，将自己最喜爱的小玩意儿，摆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。书房则会乱糟糟地堆满了昼镫司的卷宗，她的推算草纸，以及沾满墨迹的星盘。她绝不允许他人轻易触碰书房里的东西。赫冥慈将自己书房的“乱”，称之为乱中有序。

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生活久了，总会留下无数细微的痕迹。赫冥慈习惯从左侧拉开椅子，却懒得放回原位，因此椅子总是歪斜地摆在书桌前。方薜喜欢收藏木制小摆件，因此他所在的地方，总会出现木头雕刻的小鸟或其他动物，尤其是在他的窗台上，摆着一排栩栩如生的胖肚子小雀儿。周轻是个盲人，所以她所有物品的摆放位置，都与常人有所不同。

然而，何梅的房间，规整倒是其次。赫冥慈一眼望去，竟然无法从中窥探出此人的丝毫喜好与日常习惯。

喜欢花草还是刺绣？喜欢书画还是经文？喜欢玉石还是金银？喜欢木器还是石器？喜欢收藏名家之作，还是偷偷阅读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子？偏爱素净的装潢，还是艳丽的样式？她平日里，是会在睡前看看书，还是玩一玩九连环？

所有的一切，都无从得知。

这里的一切，都仿佛是被刚刚布置出来，专门用于迎接一位客人的场所。因为不清楚对方的喜好，所以这里的布置，似乎是该有的都有，但却没有丝毫特色，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痕迹。

石镯与兔子小心翼翼地将赫冥慈安置好，又极为熟练地在桌上倒了一杯水，随即便告辞退下。她们无需赫冥慈吩咐，一见她躺下，便自然而然地退了出去。看来，何梅平日里也并不需要她们在左右伺候。

何梅的凌烟院内，小路之上铺满了一种细碎而坚硬的石子，人走在上面会发出“悉悉索索”的声音。这二人离开时，石子路便响个不停。

赫冥慈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，忽然对整个卧房的布置恍然大悟。原来，这石子小路起到的，是一种警戒的作用。倘若何梅在自己房内，做着一件不愿让他人知晓的事情，而她又没有足够信任的人手，能够为她通风报信，那么就需要这样一个不起眼、不会引起他人怀疑，却又十分实用的小布置。一旦有人靠近，她便能在对方到达自己门前之前，听到碎石发出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