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鼎中兽

赵向流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浓郁的熏香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酒盏放在桌面上，那桌面是由上好的黄花梨木精心雕琢而成，其上还镶嵌着细密的金丝。

金丝勾勒出的花纹，繁复而又绚丽，在满堂彩灯的映照下，反射出迷离的光芒，让人觉得有些眼花缭乱。

就在距离赵向流不远的地方，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金鼎。它上接屋顶，下踩地板，宛如一根擎天巨柱般，气势恢宏地耸立在那里。

然而，这只金鼎的造型却十分奇特，被塑造成了一种赵向流从未见过的兽形。无数的小兽盘踞在鼎身之上，姿态各异，栩栩如生。几缕袅袅的青烟，正从鼎中缓缓流泻而出。

那烟雾似乎异常沉重，并没有向上飘散，而是从金鼎上倾泻而下，如同银河落九天一般，缓缓地向着地面流淌而去，逐渐弥漫开来，直至赵向流的脚下。

熏香化作白色的雾气，轻柔地在室内低处涌动，将众人的下半身都笼罩了起来。

偶尔有侍女端着菜肴、美酒穿行而过，她们的身影便如同在云雾中穿梭一般，带起一片浓郁的白色浪涛，上下翻滚，美不胜收。

赵向流身处这片香雾之中，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身临仙境的错觉，飘飘欲仙。

一位容姿妙曼的少女，身披轻纱，无需任何招呼，便莲步轻移，款款而来，为他斟满了美酒。

白瓷打制而成的酒盅，杯壁温润如玉，触感极佳，却又被雕琢得极其轻薄。赵向流甚至不敢用力去握那酒杯，生怕一不小心，便将其捏碎。

他可赔不起这玩意儿。

酒液倾泻而下，竟然顺着杯壁蜿蜒而下，如同一条银色的丝线。赵向流趁着倒酒的间隙，悄悄地将手心的汗水在袖子上蹭干净。

美酒佳肴，固然令人心醉，但这里纸醉金迷的气氛，却更加令人沉迷。

赵向流也感到自己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，他呆呆地望着那流动的酒液，好一阵儿没有动作。

他身旁的一位官员见状，便笑着打趣他这副痴迷的模样，随即端起自己手中的酒杯，向同桌的其他人，滔滔不绝地讲解起这杯子的妙处来。

赵向流微微皱了皱眉头，悄悄地将方才有些松懈的腰板挺直，又鼓起之前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头，低声咕哝了一句骂人的话。

他们这一桌的人，身份地位大都相仿，都是第一次得到登上这艘巨船的邀请。

他们也都是下了狠功夫，做成了事，付出了代价，才有资格坐在这里，尽情享受这场盛宴。

但任何人一旦踏上这艘富丽堂皇、气势恢宏的巨船，都不可能只想来一次。

今夜只不过是第一晚。

他们还想要获得第二次、第三次机会，获得日后随意登船的资格，就必须要在今夜成为那个出类拔萃、锋芒毕露的人，拿出真本事，在台面上露脸。

赵向流只不过是稍微松懈了片刻，便立刻被同僚当成了垫脚石，踩着他便想要往上爬。

他表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中却冷笑一声，按兵不动，仔细地听着那人想要卖弄的东西。

原来，此人着重在讲解的，是这白瓷杯两层乾坤。

“工匠在制作此杯时，要先烧制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杯壁。这厚度啊，不可超过盛夏时节浓密树叶的厚度，但薄呢，又不可薄过深秋时节枯萎落叶的轻薄。”

“这对工匠师傅的手艺要求极高，需要达到登峰造极的水平。但这还不算完！”

“这第一回烧制，其实并没有完全完成，只不过是烧制出一个轻薄的杯子胚胎。接下来，才是真正考验手艺的时候。”

“第二回烧制时，工匠需要在杯子的底部，小心翼翼地开上一圈细小的孔眼。然后用特制的工具，从小孔眼中开始，在杯壁内进行精细的雕凿！”

“请诸位仔细看。”

那人示意侍女端来一盏蜡烛，对着那杯子一照，众人仔细端详之下，口中便接连发出惊叹之声。

“诸位可以看看自己手中的杯盏。据说，每一个酒盅的内部，都雕刻着一副栩栩如生、精细至极的画作。”

“而当酒水注入杯中之时，那酒便会顺着细小的孔洞流下去，沿着之前雕凿出的纹路，将其缓缓填满。于是，一副精美的图画便会逐渐显现出来。”

“瞧瞧，单单是我手中的这一杯。若是凑近了细看，就连画中人物脸上的表情，都清晰可见呢！”

“根据倾倒其中的酒液、茶水的不同，杯中显现出的画作，也会呈现出不同的韵味。”

“在四季更迭、春秋变换之际，用上这样一套杯盏品酒。即使是独自一人小酌，也不知道该是何等快活的滋味啊！”

而对面的人听罢，便酸溜溜地说道：“咱们手里的这些，似乎只是最次等的一套罢了。”

他说着，朝另一侧隐晦地递了一个眼色：“那里头的大人物们，用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。”

“这样巧夺天工的精美杯盏，成色如此上乘的瓷器，竟然只不过是最次等的？”有人不禁咋舌道：“他们用的，莫非是金子打造的不成？”

“非也！”

对面的人将身子向前倾了倾，压低声音，故作神秘地说道：“据说他们用的，是一种连当今皇帝都没有的珍稀美玉打造出来的。”

“那种玉，非常玄妙。这纵观世上千山万水、大好河山，那玉料在被挖掘出来的时候，都不过只有几大块而已。”

“又不知道是报废了多少玉料，才最终打磨出那样一套杯盏。他们自己留着享用呢。”

桌上的几人，都面面相觑，口中啧啧称奇。不知道其中夹杂了多少羡慕与嫉妒之心。

赵向流此刻忽然插嘴说道：“恐怕，那最好的一套，并不在隔壁的桌上吧？”

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，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：“那位叶府的大人......不是还没来吗？”

“主人都没有到场，他们又怎么敢擅自使用那套珍罕之宝呢？”

那个人的名号，令众人脸上再度焕发出异样的光彩。

他们此刻所表现出的兴趣，比起刚刚强烈了不止一星半点儿，那争先恐后想要出风头的劲头，都不由自主地按捺下去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