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虎落否？

“她起初，不过是雪原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罢了。试想一下，刚离开那片冰天雪地时，恐怕连几个字都认不全吧。”

“可就是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的奴隶，后来却能稳坐昼镫司少承的位置，难道你觉得自己会不如她吗？”

难道我真的不如她吗？

然而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，姜圻才明白，那个平日里说话没个正经，动不动就做出一些不顾后果的莽撞事的女人，所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局面。

到了这一步，姜圻才恍然大悟，与外界传言截然不同的是，昼镫司这个机构，自始至终都未曾完全被赫冥慈掌控在手中。

在赫冥慈任职期间，出现过大规模的清洗吗？

姜圻迅速在脑海中回忆，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忆。

她仿佛一直骑在一头失控的疯牛背上，却因为死死抓住缰绳，才使得外人根本无法察觉那头疯牛的存在。

直到她被疯牛甩下，摔得遍体鳞伤，继任者信心满满地坐上去，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接手的究竟是一个何等棘手的烂摊子。

一只手从背后缓缓伸来，轻轻按住了姜圻的肩膀。

“慌什么，”背后的声音轻声说道：“我们的人，已经将赫冥慈带进了郡王府。”

姜圻心头一震。

“好好看清楚，她是如何处理这些棘手之事的。”

“你们最初将她安排进泰清郡，就是为了这一天？”姜圻压低声音问道：“利用她来解决这些麻烦？”

背后之人没有作答。

姜圻的声音更加低沉下去：“在她身居高位之时，控制她，暗度陈仓，为你们所用。东窗事发之后，便立刻抛弃她，弃车保帅。而即便在她深陷囹圄之后，也要榨干她身上最后一点价值。”

“可悲的是，她还天真地以为，是故友相救，才能让她离开京城牢狱，去泰清郡养伤避风头。”

姜圻继续说道：“你们不过是早就预料到郡王府会失败，所以才提前将她安插过去，作为一枚棋子。”

“她自始至终，都只是你们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。”

背后的声音反问道：“你可怜她？”

姜圻的手指轻轻划过画像上那张稚嫩的脸庞。

如果有人初次见到这张脸，一定会以为，这不过是一个深闺里天真烂漫，惹人怜爱，甚至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小姑娘。

绝不会将她，与传说中那个贪得无厌，视人命如草芥的官场败类联系在一起。

在赫冥慈身败名裂，彻底倒台之际，姜圻曾见过她一面。

当时的他，是最有希望在赫冥慈倒台之后，被提拔为昼镫司少承的人选。

因此，对于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，他内心深处充满了不屑，以及暗暗较劲的意味。

他鄙视贪官，更鄙视那些身居高位，便随意践踏人命的暴吏。

然而，当他面对赫冥慈，义正辞严地指责她时，她却只是懒洋洋地倚靠着，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他似的，转过脸来，朝他露出一个笑容。

她的笑容极具魅惑，是一种会令人心神一震，却又无法产生亲近之感的笑意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攻击性，像一把锋利的软刀子。

“哎呀，真是气势汹汹呢。”赫冥慈仿佛来了兴致，饶有兴致地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他仿佛受到了挑衅，一股脑地自报家门，却在当天夜晚回到家中后被告知，有陌生女子曾来拜访。

那女子以回老家探亲为名义，带走了他的所有家人。

后来姜圻才知道，带走他家人的，正是赫冥慈身边的贴身侍女，毫叶。

她用这样的方式，警告姜圻，让他自己乖乖退出少承的候选。

赫冥慈拥有两员得力干将，一个名叫毫叶，一个名叫碧春。

也是在赫冥慈倒台之后，才有人告诉他，这两个女人是赫冥慈的活招牌，她们所做之事泾渭分明。

毫叶负责封口杀人，而碧春的出现，则必然是有利益可图的生意可谈。

在赫冥慈权势滔天之时，官员们都乐于看见碧春登门拜访，却对毫叶的出现感到恐惧。

仅仅进入昼镫司几年时间，赫冥慈就从画像上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女，变成了一个饲养鹰犬，动辄铲除异己的贪官污吏。

“不，”这位刚刚上任，接替了赫冥慈的昼镫司少承缓缓说道：“我可怜的是我自己。”

“收好你的手，别乱摸乱按，”背后之人见他的手指划过小像，立刻出声警告道：“这可不是你能碰的东西。”

他自嘲地说道：“这里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呢？”

姜圻于是将小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他起身披上外衣，大步走出了昼镫司。

此时已是黄昏时分，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，商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，茶楼客栈里的人们高谈阔论，拴在一排排马桩上的马匹发出嘶鸣声和响鼻声，好不热闹。

姜圻路过一家包子铺，被打开的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双眼。

他在包子的香气中略微驻足，身后一群扎着发髻的孩童，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跑过，大声念唱着坊间流传的歌谣。

“恩有身上客，财有民膏脂。大慈亦大悲，杀我路上虎。”

“谁是拦路虎？民为眼中钉，民为我之虎！”

姜圻的表情瞬间僵硬，随即苦笑了一下。

这首歌谣，分明就是在骂赫冥慈。

当年，在她成为众矢之的之时，这首不知何时开始流传的童谣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
据说被孩童们记住的，只是其中的一半，但也已经足够难听，足够恶毒了。

歌谣骂她靠出卖自己的身体，凭借美色上位，才得以进入昼镫司。

骂她惺惺作态，装模作样，骂她贪污挥霍，残害百姓，无恶不作。

两年过去了，赫冥慈在街头巷尾，已经成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罪人，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，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。

如果有一天，自己也落到这般境地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