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佛面诡

赫冥慈随着钟鱼、钟旬二人缓缓前行，心头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她走了几步，眼角余光瞥见方薜那厮，竟似没事人一般紧随其后。

他刻意与钟鱼、钟旬保持着距离，却寸步不离自己左右。

赫冥慈心里清楚，方薜口中的保证，十有七八都是虚情假意。这个人，从表情到言语，无一不是精心设计的表演，七分假意裹着三分真心。

而且，此人演技堪称精湛，信念之坚定，只怕不到被彻底揭穿的那一刻，绝不会轻易罢休。

自从赫冥慈识破王琼迷局的那一刻起，方薜所说的每一句话，在她这里都失去了信任的价值。

这也让赫冥慈更加看清了特使部，或者说是方薜此人，行事作风是何等的卑劣。

他们将人视作可以随意摆布的玩偶，对其生活精心布局，施以障眼法，用尽花言巧语，行欺骗之实。

然而，他们又总是半真半假，让人难以分辨真伪。一旦身处其中的人，发觉自己遭受了巨大的欺骗，便会对过去的人生经历产生深深的怀疑。

进入特使部许久之后，赫冥慈才逐渐明白，这其实是一种残酷的训练方式。

类似于为了训练士兵应对夜袭的能力，军营中会经常在半夜突然将士兵叫醒集合，使士兵养成时刻警惕的习惯。

当赫冥慈日后也长期身处于这种尔虞我诈、令人毛骨悚然、仿佛永无止境的欺骗之中时，她才渐渐理解了特使部那些人神经兮兮的做法。

特使部那帮人，不仅欺骗他人，甚至也欺骗自己，骗到自己都无法分辨谎言与真相的地步。仿佛只有这样，才能勉强忍耐住内心的疯狂，从而苟延残喘地活下去。

但当时，她实在是无法容忍，在自己已经识破骗局之后，特使部竟然还要将方薜继续留在自己身边。

以前，他只是一个悄无声息的眼线，赫冥慈不知情，也只能无奈接受。

可现在，赫冥慈面对着方薜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妻子戴了绿帽的冤大头。

妻子整天背着她在外面鬼混，吃里扒外，结果被她捅破之后，特使部这帮人，不仅毫无愧疚之意，反而还敲锣打鼓的，把这晦气玩意儿继续往她身边送。

方薜站在那两人身后，依旧笑眯眯的，丝毫没有心虚之色，反而理直气壮地质问道：“怎么能不让我继续跟着？你之前明明说过不生我的气啊。

你进入郡王府之后，正是危险的时候。若是没有我，你一个人可怎么办？其他人，你又怎么信得过？”

钟鱼在一旁冷冷地说道：“若是您对他有所介怀，我们可以为您安排新的副手。但，身手恐怕会比他逊色许多。”

赫冥慈气得咬牙切齿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我倒是没什么特别介意的，只不过很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王琼啊。”

钟旬面无表情地说道：“他没有对您动手的资格。大可放心。”

方薜闻言，立刻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，语气真挚地问道：“我怎么会那么对你？难道我们两年来的信任，竟然还比不过今天这一日的磋磨吗？”

你真有脸说啊！赫冥慈在心里怒骂道。

于是在三人的夹击之下，赫冥慈再次捏着鼻子，接受了这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墙外的晦气玩意儿。

她不得不留了个心眼，要求除了方薜之外，还要再安排两到三个特使部的人，来暗中与自己照应。

这些人必须能够越过方薜，直接与赫冥慈取得联系。

这样一来，日后赫冥慈若是有任何怀疑之处，便可以通过对比这几个人说的话和反应，来进行判断。

这个办法在昼镫司中非常好用，赫冥慈经常用它来整治那些下属，让他们彼此牵制猜疑。

她像训狗一样，让他们从一开始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，到后来互相使绊子、下套，内斗得热火朝天，根本无暇再挑自己的毛病。

对特使部中这些心眼比筛子还碎的人，这个法子未必管用，但总比没有要好。

而赫冥慈被送回去的过程，恍惚得如同做梦一般。钟旬、钟鱼两人，几乎只是往前走了几步。突然，他们眼前便无端地出现了一条新的石道。赫冥慈走进石道，脚下微微一拐，耳畔瞬间传来一阵轰鸣。

刹那间，所有的声音都涌了进来，商贩的叫卖声，孩童的嬉戏追逐声，牛车轮子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吱呀声，无数细小的动作声响，瞬间充斥了她的耳膜。

赫冥慈猛地向后退了一步，四处环顾，发现身边哪里还有什么石壁。

她现在正身处一条狭窄的巷子里，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身后是一堵用石砖垒砌而成的高墙。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。

图案的风格，与赫冥慈在三楼时，抬头看见的镂空雕花纹路十分相似。她弯下腰仔细打量，发现那图案描绘的，很像是一个人。

一个长着四张脸的人。

赫冥慈想起钟旬、钟鱼两人曾经提到过的称呼，轻声说道：“四面佛？”

“郡主！可算是找到您了！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，王爷可担心死您了！”

郡主？

赫冥慈猛然转身，只见巷子口站着三四个丫鬟打扮的女子，个个神情焦急地望着她，恨不得立刻伸出手来将她抓住，然后带她离开。

她们一拥而上，将赫冥慈围在其中，又是摸她的头发，又是摸她的衣裳，大呼小叫个不停。

“郡主，您没事吧？”

“可有饿着了？有没有遇上什么歹人？”

“您这段日子里，都去了哪里啊，真是把我们都吓死了！”

赫冥慈仔细地观察着她们每一个人的脸庞，发现她们的神情并不像是装出来的，而是真情实意的在担忧她。有的丫鬟说着说着，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，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眼角。

赫冥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，她并不认为，仅仅是从石道中出来，这样短暂的时间里，自己的面容会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