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林中灯

一条道路仿佛刚刚探出头，想要延伸向远方，却猝不及防地被另一条道路拦腰截断。数条混乱的道路彼此交织，就像一窝纠缠在一起的蛇，互相缠绕，难分彼此。

拿着这样一张地图，别说是认路了，恐怕照着它走，直接就能把人困死在那个地方。

幸好周诚考虑周到，并没有要求方老爹自己摸索道路。他在地图上标注的地点，都特意注明了大礼的地名，只要沿途问路，就能顺利抵达。

随信一同寄来的，还有将近一百两纹银，作为酬谢方老爹前去接他的报酬。

方老爹果然是个信守承诺的人，先后辗转于几个地点，最终在周诚年近三十岁时，才将他平安接了出来。

每当方薜讲到这里，他的老爹便会陷入沉默，仿佛被触动了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
周诚在所谓的六欲天，整整虚度了将近十年的光阴。

然而，出人意料的是，他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，并非向方老爹炫耀自己赚取的财富，也不是夸耀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。被方老爹接回家后，周诚很快便娶妻生子，回到故乡，过起了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。

他再也不提从前赚大钱的豪言壮语，也绝口不谈什么金锦大人。后来，方老爹曾去看望过他，发现他的生活依旧清贫如洗。

那些年轻时赚取的财富，曾经蓬勃的野心与欲望，似乎早已烟消云散，无迹可寻。

然而，从方老爹醉酒后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中，方薜却隐约感觉到，老爹对于周诚的转变似乎并不感到意外。

他似乎早在接到周诚的那一刻，就已经预料到，那些信中夸夸其谈的一切，终将如过眼云烟般消散。

方老爹常常语重心长地说：“你不明白，他能够活下来，并且成功脱身，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，比多少金银都珍贵。”

至于这个神秘的六欲天究竟是何处，以及那一批灯匠在过去的十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，方老爹对此一无所知。

他每次去接周诚的地方，都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景象。要么是旷野，要么是荒凉的山谷，离得最近的，也是那种根本不可能有人光顾的破败庙宇。

只有一次，他是在一片杳无人烟的山林之中接到了周诚。方老爹在山林中艰难跋涉，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地图，又或者是周诚标错了地点。

那片山林中，树木生长得极其茂密，遮天蔽日，人一走进去，立刻就会迷失方向，顿感头晕目眩。

四周的树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，各个方位的景物也都大同小异，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，都会感觉像是在原地踏步。尤其是像方老爹这种对外地地形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来说，凭着一股无知无畏的劲头闯进去，很快就会在里面迷失方向，乱了阵脚。

方老爹后来回忆说，他被困在林中整整十天。

第二天，他便开始惊慌失措，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走出多远，于是便想沿着原路返回，到附近的镇子上找个樵夫，或者经常进山采药的人，来为自己带路。

然而，当他朝着自己认为的原路走了一整天，却丝毫没有进展时，方老爹心里便咯噔一声，暗叫不好。

好在山林中还能找到许多可以充饥的食物。方老爹摘下树叶，剥开叶芯食用，挖掘植物的根茎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，渴了就喝清晨凝结在树叶上的露水。

晚上，他害怕野兽出没，便爬到树上睡觉，又担心被蛇咬伤，提心吊胆，难以入眠。整个人精疲力尽，走投无路。

就在他感到满心绝望之际，黄昏时分，他仿佛有所感应般地抬起头，突然看见了一盏美人灯。

在方老爹眼中，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美人灯。

那盏灯周身散发出的光晕，在他看来，与家中迎接他晚归的灯火别无二致，带着一种强烈的感召力，仿佛在呼唤他，仿佛只要走到灯的下方，就能回到温暖的家。

方老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盏灯冲了过去，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灯下时——

赫冥慈眨了眨眼睛，好奇地问道：“然后呢？你爹看见了什么？”

方薜无奈地摊开双手，耸了耸肩：“他讲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。然后就是我爹接走了周诚，回到了家，各自安顿，过起了各自的生活。”

“可是，”方薜提出了心中的疑问，“在那荒无人烟的山林里，为什么会出现一盏美人灯？而且，原本应该身处六欲天的周诚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？”

“又是谁点燃了那盏灯呢？”

美人灯不同于城墙，不是平时就建造好的，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设施。它极其珍贵，只有在黑祸降临之际，才会被挑选出来，由专人押运，小心翼翼地送往指定地点。

一旦使用完毕，就会被仔细清点后收回。即使是有需要长期点亮美人灯的地方，也一定会派遣专人进行巡逻和看管，以确保万无一失。

方薜神神秘秘地说：“我总觉得，我爹和周诚，当时可能把那盏美人灯带了回来。”

赫冥慈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。她试着跟随方薜的思路进行思考，却发现他提供的线索，单独听起来，都仅仅是一些零散的故事而已。

这样看来，这家伙确实不太像一个正经的特使。据赫冥慈所知，真正的特使作风都极其强硬，像方薜这种慢条斯理地讲故事，如同哄骗街边小孩儿一般的人，恐怕少之又少。

“小时候，我记得我爹经常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。后来他终于回来了，我就特别黏他。为了在他面前表现得更优秀，好让他夸奖我，我就经常偷偷跑到他的书房里，装模作样地翻看一些书籍。”

“有一天，我偶然翻到了一张昼镫司开具的契子。上面具体写着什么，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，但大致的意思是，对我爹上交美人灯的嘉奖。”

“而更有意思的是，在我翻出这张契子后没多久，我爹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京城，带着一家人回到了泰清，从此便开始做起了灯匠。”

方薜越说，眼睛眯得越紧。赫冥慈看着他的表情，就知道前面铺垫了这么多，终于要到揭开谜底的时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