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美人心

方薜双手撑地，身躯微微前倾，目光如炬，紧紧锁住眼前的赫冥慈。
两人四目相对，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，一个笑容妖冶而冰冷，一个笑容平静而淡然。
只是一个简单的俯身动作，却因方薜上半身被火焰烧毁的衣衫，显露出其下肌肉虬结的臂膀，而变得如同蛰伏于溪边的猛虎，无声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
看似平静无害，实则暗藏着无尽的杀机。
赫冥慈太清楚特使部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了。
一旦被他们盯上，就如同跗骨之蛆，甩也甩不掉。
就像那个倒霉的阿截，被他们追到天涯海角，二话不说，抬手便被砍去一条胳膊，这样的例子，数不胜数。
曾不止一个人说过，赫冥慈其实更适合去特使部，因为“那里头全是一帮煞星，性格古怪得很”，与赫冥慈的脾性简直是天作之合。
为了达成目的，无论是监视，还是验证真伪，伪装潜伏对他们而言都是家常便饭。
赫冥慈曾听闻，特使部有人执行任务的时间长达五十年之久。
从十几岁的少年时代起，便被派往目的地，用伪造的身份，在那里生活了三十年，几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任务完成后，此人回到昼镫司特使部，换一个身份，去往新的地方，继续执行新的任务。
这简直令人毛骨悚然，没有人能够在长达几十年的岁月中，始终保持着忠心不改，毫不动摇。
但特使部的那些人却能做到。
需要他们成为什么人，他们就能成为什么人，从内到外，从言语到行为，绝不会出现丝毫差错。
他们仿佛没有自我，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，就像一颗冰冷的棋子，落下的位置永远精准。
他们是昼镫司下属的部门，却又独立于昼镫司之外。赫冥慈在昼镫司任职期间，也从未摸清那个神秘地方的门道。
方薜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，笑着问道：“你生气了吗？”
“我都说了，你不用再装了。没必要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，不累吗？既然我已经知道你是特使部的人，自然不会生气。”赫冥慈说话倒是通情达理，可脸色却十分不悦。
她满手烧伤，火辣辣的疼，却又不能碰，只能硬生生忍着。再加上发现身边竟然潜伏着一个特使，心情瞬间跌落谷底。
“跟你们这种人有什么好生气的？不过是一把趁手的刀，一枚好用的棋子罢了。”
这样想想，倒也能释怀，难道只许自己骗别人，不许别人骗你吗？
她与方薜相处了两年，竟没有发现一丝破绽，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，怨不得别人。
更何况，在最初离开京城的时候，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。方才被困在楼上的时候，她也曾设想过特使部出手的可能性。
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，特使部竟然会如此迅速地采取行动。
她从一开始的逃离，就已经踏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。
既然如此，赫冥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，大家索性摊开了把话说清楚，不必再如此虚情假意。
方薜的伤势比她更重，此刻却好像毫无知觉一般，任由烧焦的血痂随着动作崩裂，细细的血流顺着手臂往下滴落。
赫冥慈不适地偏过头去，翻了个白眼。
说话间，她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手心，黏腻腻的，疼得厉害。
“你赔我的手。”赫冥慈语气不善地说道：“被烫成这样，等出去再找大夫医治，恐怕来不及了。”
方薜十分诚恳地向她的手表达了歉意，随即熟练地在石壁上敲了敲，摸索了一阵，在赫冥慈诧异的目光中，卸下一块石砖，从里面拿出了几个小瓶和包扎用的布。
他拧开瓶盖，药粉特有的气味飘散开来，方薜连忙解释道：“这不是我藏的，我没来过这里。”
“那么，这是哪里？你们昼镫司特使部的秘密通道吗？”赫冥慈简直无语至极，随即眼睛转了转，忽然觉得这可恶的特使部，似乎有点意思。
他们虽然不是一路人，但某些方面却很合她的心意。
这帮人在朝廷中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存在。
朝堂内那些老家伙们，动辄上书进谏，对各种事情指手画脚，不是抱怨边防松懈，新修河渠工期太长，就是对新拨给昼镫司，用以修缮美人灯的款项太多而阴阳怪气。
每当那些老家伙们，带着手下的小喽啰们，开始明里暗里地指责昼镫司花费太多，账目不清不楚的时候，她便要站出来一一回应，时间久了，看见他们那张嘴脸就觉得头疼。
她没少与这帮言官斗智斗勇，稍有不慎，还真有可能被他们几句话就挡走了钱款，气得她直拍桌子。
然而，那些老家伙们却从来不对特使部的所作所为提出任何异议。
即便是有以脾气暴躁著称的老臣，仅仅因为赫冥慈没有向他行礼，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，就能立刻写一张奏折，洋洋洒洒地指责赫冥慈一大堆，最终导致赫冥慈莫名其妙地被扣了饷银。
可当特使部的人追凶追到他家，行刑时血都溅到了他的官服上，这家伙竟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也不要求别人向他行礼了，也不顾什么礼节和脸面了，自己去换了身衣服便算了事。
赫冥慈自己为了昼镫司一次几万两的账目，与户部的人推诿扯皮，又是送礼又是宴请，才能将事情勉强处理妥当。
而特使部一个月就能花掉几十万两，户部却捏着鼻子直接批准了，一句废话都不会多说。
可说起来，特使部名义上，却只是昼镫司下属的一个部门而已。
赫冥慈实在不耐烦的时候，也曾想过干脆将烂账都挂在特使部头上，却被人警告是不是想换个地方待待，要去刑房里坐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