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羊殇

镇子上的人们，都被一道禁令牢牢地锁在了家中，平日里活泼好动，肩负着放羊重任的小女儿，也难得清闲了下来。母亲见她无事可做，索性也放任自己，与女儿一同沉入了甜美的梦乡。

巡逻官例行巡查，见这小女儿一脸的惊恐，还以为她是听多了关于黑祸的传闻，被吓破了胆。他轻声安慰了几句，便转身离去，继续守护着他所负责的街道。

小女儿依旧心神不宁，带着一丝疑虑冲向羊圈。果然，原本圈养在那里的三只肥硕的大羊，此刻已不见踪影，空空荡荡，只余下几根散落的杂草。

抬头望去，在屋檐下，赫然挂着几张新剥下来的羊皮，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。几颗被剃得干干净净的羊头，正无声地悬挂在那里，空洞的眼神里，透露着无尽的诡异。

屋内的家人，正围坐在一起，兴高采烈地商议着，要把羊身上的哪些部位，分给哪家的亲戚，言语间充满了喜悦。

小女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，心中五味杂陈，她不停地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为黑祸将至，而出现了幻觉，得了癔症。

她听着家人欢快地讨论着，吃饱喝足后，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，恐惧感也消散了不少。

夜幕降临，农户将晾晒的羊皮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，又开始忙碌地处理着羊肉。

一家人围着那具刚宰杀的羊身，默默地配合着。砍骨头的砍骨头，剔肉的剔肉，忙得热火朝天。母亲则守在一个小小的泥炉旁，用刚割下来的新鲜羊油，煎着喷香的油饼。

一家人说说笑笑，气氛温馨而融洽。每当一张油饼煎好，小女儿便迫不及待地接过来，小心地吹凉后，挨个喂到家人的嘴里。

小女儿在欢声笑语中，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口油饼。想起昨晚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，再看看眼前这幸福美满的场景，她觉得日子无比的甜蜜。

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，只要一家人能够永远在一起，就算黑祸真的降临，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
将一家人喂了个半饱后，小女儿自告奋勇地取下平时用来擦手擦脸的巾子，走到屋前的水缸边，认真地清洗起来。

她洗得格外仔细，洗完之后，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，捧着洗干净的巾子，走回后院。突然，一阵阵“咩咩”的羊叫声传入她的耳中。

小女儿猛然抬起头，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。原本站着自己家人的地方，此刻竟然空无一人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羊羔。它们低着头，发出“咩咩”的叫声，在地上四处嗅闻，啃食着什么东西。

小女儿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了一步，这才看清，那些羊羔正在啃食的，竟然是自己家人的头颅！

母亲那双大睁着的眼睛，直勾勾地望着她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一只羊羔伸出长长的舌头，在母亲的眼珠上不断地舔动，带着那颗眼珠，缓缓地转动着，翻向了上方。

小女儿顺着母亲眼珠转动的方向，缓缓地抬起头。只见原本悬挂在房檐下的美人灯，不知何时，已经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农户家的正上方，正对着她，散发着诡异的光芒。

而刚才去搬羊骨的父亲，此刻正从另一道门里走了出来。他笑吟吟地望着小女儿，似乎对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一无所知，还像往常一样，亲切地同她打着招呼。

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之中，小女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她抄起一把用来砍羊骨的斧头，朝着那似被妖邪附身的父亲，狠狠地砍了下去。

以上这一切，都只是那牧羊女的一面之词。

而巡逻官所提交的记录中，却显示，经过仵作的仔细检验，那一户人家，包括牧羊女的母亲、哥哥姐姐，全都是在睡梦中，被人用利器砍杀致死。

巡逻官发现牧羊女时，她浑身沾满了鲜血，披头散发，状若疯癫，跪在地上，朝着家中的方向不停地磕头，口中还不停地喊着：“女儿为你们报仇了！女儿已经除掉了妖邪！为你们报仇了！”

巡逻官强忍着心中的不适，将她扶起来，抬起她的手臂仔细查看。只见小女儿的手上，布满了细小的伤口，像是分骨之时，被骨碴子割伤的。

然而，巡逻官又检查了她口中所说的，原本应该在分骨的家人的双手，却发现他们手上干干净净，一丝一毫砍骨分肉的痕迹都没有。

牧羊女所说的羊皮、羊骨、羊肉，全都是她自己的家人，是她亲手剥下的骨血皮肉！

她竟然将自己熟睡的家人，尽数砍杀在温暖的被窝里，随后又在院子里，残忍地杀掉了自己的父亲。然后，她像宰杀几只羊一样，将他们剥皮剔骨，并将剥下来的皮，随意地搭在了院子的篱笆上。

在昼镫司严厉的审问之下，经过一番追根溯源，终于从这个疯疯癫癫的牧羊女口中，挖出了所有事情的起因。

而这一切恐怖事件的开端，仅仅是因为她在赶着羊回家的路上，经过美人灯时，出于好奇，偷偷地撩开了美人灯的衣袖。
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审讯官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火……”牧羊女眼神空洞，喃喃自语道。

“什么？”审讯官追问道，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。

“火！全是火，到处都是火！”牧羊女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，身体也微微颤抖着。

“你听好，”审讯官深吸一口气，努力保持着镇定，“美人灯如今都是被点燃的，里面有火并不奇怪。你除了火之外，还看见了什么？”

“还有……一种东西……”牧羊女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之中，“一种像小虫一样的东西，但是很长，它们朝我扭过来……”

“它们……它们钻进我的……”牧羊女突然尖叫起来，双手抱头，痛苦地嘶吼着，“它们钻进了我的……啊啊啊啊啊啊！”

审讯当夜，牧羊女所在的刑房，突然无故自燃起来。

因为她周身燃起的大火速度实在太快，等到外面的人被惊动，冲进来救火时，她已经烧到了尾声，只剩下一条手臂还算完整。

牧羊女里头的肉身烧得几乎寸草不生，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骨灰，而外面的衣物，却完好无损地掉落在地上，竟然没有丝毫被燃烧过的痕迹。

而根据昼镫司的核查，那只仅存的手臂，应当便是当时撩开了美人灯衣袖的那只手。

她的手臂之上，有一个鲜红的小点，细小如同被毒蛇咬过的痕迹。

那是美人灯留下的惩罚，是挥之不去的死亡印记。

正是因为这个不起眼的红点，这个神秘的标记，才让她最终变成了这副精神错乱而又疯癫的模样。

卷宗上的记录，到红痣这里，便戛然而止。

赫冥慈并不知道，昼镫司的人是如何凭借一颗小小的红痣，就断定这起惨案是由美人灯引起的。但在她之后再次想要翻看这份记录时，却发现这份记录已经被特使部的人带走了。

这更加让赫冥慈相信了这份记录的真实性。

她扪心自问，自己从来没有对美人灯动过任何手脚。赫冥慈也很清楚，仅仅是掀开美人灯的衣袖看一眼，根本不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。

假如只是掀开看一眼，就会疯癫到将一家人全部当成羊杀掉，那他们这些昼镫司的官员，岂不是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