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羊首夜语

赫冥慈向来以自己的双手为傲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！五指修长，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，隐隐透着粉色，像是春日里含苞待放的白玉兰，娇嫩欲滴，仿佛稍一用力，便会留下痕迹。

每逢佳节，她总要精心打扮一番。一袭色彩艳丽的衣裙，映衬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，宛如一树盛开的凤凰花，热烈而奔放。纤细的金链，缀满了璀璨的琉璃，自手腕蜿蜒而上，直至覆盖整个手背，金光与肌肤的白皙交相辉映，更显得她那双手美不胜收。随着扬琴的乐声响起，赫冥慈的十指如花般缓缓绽放，又随着节奏一点点收拢，引得满堂喝彩。

她只会跳这一支舞，舞姿曼妙，手势繁复，因此，赫冥慈对自己的双手格外珍视。

然而，眼下的这桩案子，却让她无法轻易释怀。

赫冥慈并未亲眼目睹“美人灯”事件的惨状。她只是在案卷中，读到了幸存者对当时情形的描述，字字句句，都令人毛骨悚然。

八月初六，昼镫司率先发出了预警，警告三上坝的百姓，此地或将有黑祸降临。

当地衙门联合敲夜庭，迅速清点库存的美人灯后，发现数量远远不足以对抗黑祸，遂立刻向昼镫司申请增援，以防万一。

经过层层批复，五十盏新押运而来的美人灯，于六日后顺利抵达三上坝。

事发地点，是三上坝下辖的一个小镇，名唤板泽。此地背靠连绵群山，面临浩瀚湖泊，又紧邻官道，地理位置得天独厚，平日里商贾云集，人烟稠密，一派繁华景象。

板泽镇的百姓，在整个三上坝，都算是最为富庶的一群人。

因此，美人灯运抵之后，优先拨出了十盏，直接送往板泽镇。按照规定的距离与方位，一盏盏地将美人灯妥善安置。

在黑祸即将到来的日子里，按照惯例，当地敲夜庭会派出人手，将各处的美人灯点亮。

而变故，便是在此刻悄然发生。

美人灯亮起的那一刻，宛如一轮人形的太阳，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。家家户户紧闭门窗，却又忍不住打开窗户，偷偷打量着悬挂于空中的美人灯。

美人灯身着昼镫司统一制式的长袍，双肩之上，绣着象征星月的纹样，领口正中，则是一枚酷似人眼的独眼图案，显得诡异而神秘。它们全身都被包裹在宽大的衣袍之下，遮得严严实实，长袍有袖无手，下摆垂至地面，遮住了双脚。

就连面部，也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，让人无从得知衣衫之下，隐藏着的究竟是何物。

然而，再古怪的事物，也抵不过人类的好奇心与探究欲。

赫冥慈在卷宗中看到的一切，皆因一个“好事者”而起。

当地有个农户，以养羊为生，家中圈养着百十来只羊羔。

黑祸将至的消息传来时，这家人慌忙赶着羊群往家赶，不料途中羊群受惊，跑散了几只。

农户的小女儿，平日里对这些羊羔照料有加，感情深厚。

大人们只顾着往家赶，无暇顾及走失的羊羔，她却放心不下，一咬牙，便又转身跑回旷野，四处呼唤着走失的羊羔。

当她辛辛苦苦地将羊羔们赶回家中时，已是暮色四合，天色昏暗。

小女儿一进家门，便发现家中一片漆黑，询问之下，方知是灯油耗尽。

近来添置羊羔，家中颇为拮据，一时也无力添置灯油。

女儿心中明白，便借着美人灯微弱的光芒，走进灶房，四下张望，疑惑地问道：“阿爷，阿娘和阿哥呢？阿姐怎么也不在家？”

农户回答道：“他们被你娘家人接走了。”

灶房里，不知何时，房梁上吊着几副血淋淋的羊下水，羊肠、羊肚、羊肺，尽数挂在上头，腥臭味扑鼻而来。

她皱了皱眉，问道：“阿爷，杀大羊了？小羊怎么办？”

男人回答她：“杀了给亲家送去。小羊不吃奶，没得事。”

说完，男人从灶台上端下来两碗熬得稀烂的羊肉粥，笑着招呼她来吃。

女儿心中隐隐感到不安，却又说不出缘由，接过碗来，将肉粥一饮而尽，在腥臭难闻的灶房里洗净碗筷，便早早地上了床。

半夜里，羊群躁动不安，叫声此起彼伏，将女儿吵醒。她睡眼惺忪地起身查看，却见家中仅剩的三只大羊，正惊恐地挤在羊圈里！

女儿心中大骇，连忙奔至父亲的卧房，一把掀开被褥，在美人灯愈发强烈的光芒照耀下，赫然看见床铺之中，男人的臂弯之下，赫然窝着母亲、兄长和姐姐的三颗头颅！

这女儿吓得魂飞魄散，却也是天生胆大，见父亲并未被惊醒，她捂着嘴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，在羊群的嘈杂叫声中，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家门。

而对于这小小的牧羊女而言，真正的噩梦，才刚刚开始。

她逃至邻家，企图寻求庇护，却在邻居家，同样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她悄悄地打开后门，只见那堆积如山的头颅，在后院之中，像是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。

没有人知道，她从邻家逃出之后，又去了哪里。

待到第二天天亮之时，披头散发的小女儿，才双眼发直，口中念念有词地被巡逻的官吏抓获。

她声嘶力竭地哭诉着，说自己的父亲中了邪，发狂杀害了家中其他亲人。她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，哀求巡逻官驱除妖邪，令枉死的家人得以安息。

而巡逻官佩刀进入农户家中查看时，却见那一户人家，正围坐在桌边享用早饭。

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香气四溢的羊肉粥，令人垂涎欲滴。桌子上，本应在昨夜惨死的母亲、姐姐和兄长，全都安然无恙地坐在桌旁，个个捧着碗，津津有味地吃着，丝毫不像是经历过一场噩梦。

他们热情地招呼着巡逻官一同用餐，浑然不知小女儿昨夜便已逃离，还以为她只是贪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