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瓮中鳖

王琼已然不必旁人再费力拉扯，只因他身后紧紧依附着的，正是那如同饺子皮一般的诡异之物。

若说此物愚笨，倒也未必，甚至在某些方面，它还显得颇为狡猾。

在几番挣扎均告失败后，它并未徒劳地试图摆脱身上的铁镐，以及撕扯衣物时深深嵌入血肉的倒钩。反是狡猾地再次攀附于王琼之身，将薄皮插入他的后脑，藏匿于其背后。

它大概是盘算着，既然这三人是一同前来，赫冥慈他们定不会轻易见死不救。

它妄图藏身于王琼背后，若是赫冥慈与方薜，顾忌王琼的安危，不敢轻举妄动，它便可伺机而动，待他们将王琼搬过栏杆之际，猛然从背后窜出，发动袭击。

赫冥慈静静地等待着方薜说完那些话。

她心思剔透，听罢也便了然于心，方薜神色镇定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，紧握绳索的双手稳如磐石。

她在等，等方薜接下来质问王琼，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，是否还记得当年在郡王府当差，为王妃效力时，所害死的那名考生。

那考生已过不惑之年，有妻有女，考取功名实属不易，最终却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。

……难怪方薜会对小轻照拂有加。

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，方薜竟什么也没说，他只是平静地转过头来，望向赫冥慈，等待着她的指示。

是将王琼拉上来，连带着拉上来一个狡猾至极的麻烦，还是……

直接诛杀这恶事做尽的王琼，以及其背后蛰伏着，伺机发动袭击的怪物？

赫冥慈与他对视，望着他那清澈如水，一眼便能望到底的眼眸。

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对视，尽管方薜心中明了曾经的仇恨纠葛，但他却表现得云淡风轻，仿佛在讲述一段遥远的，与己无关的传闻一般。

在此之前，面对王琼的到来，他完全是一副全然不知，毫不知情，一无所知的模样。

王琼抛出一个银锭，他便乐呵呵的，带着赫冥慈踏入了这阴森诡异之地。

但方薜答应他，当真只是为了区区钱财吗？

他是从何时开始，又或者说，自最初认出王琼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下定决心，要设法为当年那位可怜的考生报仇雪恨？

赫冥慈感到一丝古怪。

方薜所言实在是太过迅速，令人下意识地便会怀疑其中的真假。他究竟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，做到谈笑自如的？

方家人鲜少向赫冥慈提及小轻之事。

她向来也对他人不甚关心，那可怜的盲女，也不喜往方家跑。

赫冥慈偶尔见到她时，总是看见她用手缓缓摸索着墙壁，独自一人走到巷子的尽头，静静地站立片刻，然后再慢慢地走回去。

无人搭理她，她也从未想过要麻烦别人。

唯有方薜提着烧鸭归来之后，会分出一份扔给赫冥慈，另一份则带去给小轻。

方薜自顾自地没头没尾地说着一些闲话，小轻则慢条斯理地吃着烧鸭，始终一言不发。待她吃完，方薜便会顺手将那些杂物收拾干净，然后独自归来。

赫冥慈只知道她父母双亡，双眼也在那次变故中失明，但究竟是如何瞎的，父母又是如何遇害的，她只是隐约听说，是遇到了歹人。

在返乡的途中，遭遇了歹人。

然而歹人有诸多类型，有半路跳出，谋财害命的响马，亦有蓄意谋害，一路尾随的冷血杀手。

小轻一家遭遇的，乃是后者。

王琼仿佛察觉到了什么，他将那双被脸部赘肉挤压得几乎眯成一条缝的眼睛，睁得大大的，张开嘴巴，缓慢而吃力地想要向赫冥慈比划出口型。

赫冥慈确信，这是想要传达给自己的讯息，因为王琼那两颗眼珠子，偏移过来，死死地盯着她，王琼艰难地努动着嘴唇。

就在赫冥慈等待着王琼将话说出口之际，方薜缓缓道：“王琼是郡王府的老掮客了，替郡王府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。”

“因此，像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，平日里很难有机会接触到他。”

赫冥慈因他的话语而转过头去，看见方薜微微一笑，那笑容之中，仇恨的成分并不浓烈，也没有激动与兴奋，只让赫冥慈解读出了一些无奈。

一种认命了的无可奈何。

一种最渺小，最微不足道的平头百姓，在遭遇了来自豪强的欺压之后，无力反抗，无处申诉，于是认清了现实之后的无可奈何。

紧接着，令她猝不及防的是，方薜竟看也没看王琼一眼，猛然松开了紧握的绳索。

那飞速坠落的声音，比起之后重物落地时所发出的巨响，简直微不足道。

那怪物似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间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又或许，那只是王琼两百多斤的身躯，重重压下之后，皮肉被挤压所发出的声响。

方薜侧耳倾听着那下坠的声音，似乎在那声巨响传来的一瞬间，嘴角再度浮现出一丝笑容。

随后，这笑容便迅速褪去，他的脸上又只剩下了那种等待着她发号施令的神情，镇定自若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，什么都没说。

赫冥慈眉头微蹙，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，忽然下方再度传来那怪物嘶哑的叫声。

“怎么还能发出声音！”赫冥慈拧眉道：“这玩意儿莫非是不死的吗！”

她顿觉一股燥火直往上涌，真是好一张皮革，又是炸又是割，又是摔的，这也该稀烂了吧！

“等我把它捆结实了，割下毫叶的脸，就把这东西弄去边境，让它去挡攻城炮！”赫冥慈咬牙切齿道：“可比多厚的城墙都顶用！”

但她话音未落，却又在那嘶叫声中，听到了其他的声音。

这一回，不再是嘈杂的人声，而是另一种更为庞大，更为迅猛的声音，越来越响，几乎盖过了怪物的嘶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