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孽缘债

赫冥慈凝视着眼前人，那神情是她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，宛如深渊般的沉郁，令她不由得一怔。

“你一直站在这里发呆，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。”方薜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关切，“怎么了？那怪物发出的声音着实令人心惊，你是不是没听清后面它说了些什么？若它所言非虚，这泰清郡恐怕……”
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，“真要传出去，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。”

方薜在泰清郡土生土长，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。那被郡王豢养的怪物，口中所述，多半是关于泰清郡的人和事。因此，赫冥慈只对毫叶的声音有所反应，而那些冗长的陈述，听在方薜耳中，或许会更有感触。

“我……只是想事情太入神了，没注意到。”赫冥慈微微挪动脚步，定了定神，再次将手按回原位。她心中盘算着，或许可以借助方薜，来验证那些话语的真伪，便开口问道：“你刚才在里面听到了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方薜轻描淡写地说，“无非是些高大人、张大人的陈年烂账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想必你听了也不会觉得意外。”

赫冥慈观察着他的反应，缓缓说道：“你似乎并不感到特别惊讶。我曾听方老爹醉酒后说，你曾参加过科举，还取得了不错的名次。他说你若继续考下去，定能金榜题名，入殿为官。可后来，为何又放弃了呢？”

方薜脸上那抹沉郁之色渐渐褪去，恢复了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。他撇了撇嘴，不以为然地说：“我爹喝醉了酒，胡言乱语你也信？他还说我能当状元呢！你看我像是个读书的料吗？”

“不过我的确参加过科举，也考出了些名堂。”方薜耸了耸肩，漫不经心地说道，“只是，那一年，有个与我同行的考生出了事，他的文采比我好得多。后来我便觉得，那些冠冕堂皇的辞藻，填在考卷上，就算中了榜，也毫无意义。还不如留在家里，帮我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
赫冥慈立刻追问道：“你说的那个考生，莫非是被高大人的儿子，夺走了乡试第一名的穷书生？”

对于那些只能靠读书来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来说，乡试第一名的意义非同寻常，它代表着希望，代表着未来。然而，这份希望却被权贵的公子哥儿无情地碾碎。

“他被赶回家了？”赫冥慈继续问道。

方薜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
“他死了。”

赫冥慈顿时明白了方薜放弃科考的原因。

方薜的性格，或许真的不适合在官场上摸爬滚打。他没有赫冥慈那般锐利的锋芒，为人又过于正直。即便才华横溢，也容易落入他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，轻而易举地就被贬去清点库房，做些毫无出头之日的杂活，最终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。

为了巴结权贵，为自己的儿子争夺名额，便不惜杀害了无权无势的第一名考生。这样的事情，即便公之于众会激起民愤，但在暗地里，却并非什么罕见之事。

官场深不可测，并非一个可以轻易涉足的地方。

或许正是因为那位同乡考生的惨死，才让方薜认清了这一点，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科考之路。

看来那怪物口中所言，并非虚构，而是有据可查的事实。

“也挺好，天大地大，做什么都行。”赫冥慈深有同感地说，“朝廷里尽是些腐朽不堪的老顽固，衙门里也全是一群老奸巨猾的家伙。要么顽固不化，令人头疼，要么啰啰嗦嗦，昏庸无能，满嘴官腔。至于皇帝，更是个不讲道理的主儿。若是想正经地和他们谈事情，那纯粹是嫌命太长，自找麻烦。”

方薜闻言，饶有兴致地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赫冥慈倒也不怕他猜测，但却无意解释，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，便垂下眼眸，说道：“绳子已经静止不动了，看来那东西已经筋疲力尽了。”

“嗯。”方薜心领神会地不再追问，只是伸手说道：“我来把它拉上来吧。”

他握紧绳子，掂量了一下重量，便开始缓缓向上拉。

“这东西倒是不重。”方薜说道。

赫冥慈立刻警觉起来，紧紧握住手中的铁刺。

通常来说，死物都是沉重的。人在睡死过去之后，身体也会比平时更重一些。如果不重，那就极有可能意味着那东西不仅活着，而且还保持着清醒。

它很可能像上次一样，被炸得奄奄一息后便装死，等到他们放松警惕时，再突然发起袭击。

“对了，你不是一直对小轻的事情感到好奇吗？”方薜一边拉着绳子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，“那个考了第一名，却惨遭杀害的考生，是小轻的父亲。”

“而那个高大人，是郡王妃妹妹的丈夫。”

“他的儿子，与郡王之间也有些瓜葛。也可以算作是一家人吧。”

赫冥慈猛然转过头，质问道：“既然你知道这里面的种种纠葛，为何还要答应来郡王府？”

方薜轻声回答道：“因为……我认识那个当年负责与考生谈判，最终将人逼上绝路的人。”

绳索一点一点地被拉上来，渐渐地，露出了王琼那张惊恐万状，惨白如纸的脸。

王琼如今的模样十分凄惨，他的头皮不知被什么东西掀开了，鲜血汩汩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，一个如同人皮般的东西，又长又窄，从伤口处伸进了他的头颅。

赫冥慈仔细辨认了片刻，才认出，那大概是人小臂部分的皮肤。

他就是这样被插着脑袋，张大了嘴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眼泪鼻涕齐流地望着他们，眼中充满了哀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