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皮之祸

偶遇浸泡日久，形貌诡谲的水中尸体，大理寺卿偶会唤她前去“赏鉴”。然则，此番之物，却与她过往所见怪状截然不同。确乎其大，且薄如蝉翼，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姿态，支起四点，于地面飞速蠕动，直扑他们而来。

霎时间，赫冥慈脑海中浮现夏日水面常见的一种虫豸。此虫身躯单薄，肢节纤长，能以全身之力支撑于水面，轻盈飘逸地游弋。而此刻，那怪物正以相似的姿态疾行。

那根本不是人，而是一张脱落的人皮！

赫冥慈初入赫冥家时，曾有人为其算命，断言其乃“七杀旺并干透”之命。命主七杀星，乃将星，主肃杀之气，遇帝王之命则为掌权之相。算命先生未曾抬眼，便断言此女必是脾气暴虐之徒，刚烈偏激，逞强好胜，极易冒险犯难，注定多灾多难，煞气过重反噬自身，恐难活至成年。

她总是不经意间惹是生非，遭受劈头盖脸的训斥，吃尽苦头却转瞬抛诸脑后，不知悔改。

“小心啊，七杀乃六凶星之一，若她不能自我化解，”算命先生对着赫冥慈的家人告诫道，“你们与她相处，如同与猛虎同眠！”

她那古怪性情一旦爆发，便如山洪决堤，迅猛而炽烈，就连赫冥慈自身亦无法在那一瞬间加以控制。

赫冥家的人早已洞悉此点，这并非单纯的性格使然，实乃命数所致，说得更直白些，这是她的劫数。

因此，赫冥家曾试图将其送入佛寺，以青灯古佛化解其一身戾气，后又延请道家高人授其道法。

然所有努力皆付诸东流，他们终是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赫冥慈，任其自立门户，闯荡江湖。

赫冥慈自幼便对此不以为然。那算命先生话音刚落，她便已出门，一记弹弓正中驴臀，致其人仰驴翻，险些断腿。

“你凭什么断言我会早夭？活不到长大？”她从树上一跃而下，弹弓直指算命先生的脑门。

“回去，把话给我改了！跟我的爹娘重新说！你凭什么让他们不喜欢我？”

“我怎么了？我做错了什么事？！”

“我不就是，我不就是——”

不就是她总是异想天开，随心所欲吗？

不就是——此刻她突然很想，给那张皮来点刺激的吗？

赫冥慈被惊吓之余，亦清醒地意识到，仅凭躲避迂回和眼前几人的拳脚功夫，恐怕难以应付此等怪物。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算不上妥当，却绝对痛快的解决之法。

或许不妥，但绝对够劲。

赫冥慈那堪比猎犬的速度，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她甚至超越了方薜，尚有余力大喊：“你快回头看！后面有张饺子皮！”

方薜深知她的德性：“我不看！”

须臾，他们便抵达了怪物破门而出的地方。赫冥慈就地一滚，径直滚出门外，怀中掏出一物，用力掰开，狠狠砸在地上，冲方薜吼道：“火折子！”

那枚火折子原本掉落在下方的楼梯上，闻言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下去捡拾，一把抓住后便向上抛去。

赫冥慈接住，将其点燃。王琼亦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。

她一脚将王琼从楼梯上踹了下去，随即正面迎上了紧追而至的怪物。

那怪物分明只是一张摊开的人皮，它用四肢撑地移动。然而，当赫冥慈真正与之对视时，却没来由地觉得那是一张人脸。

她仿佛在刹那间，在那张皮的正中央，一般人腰部的位置，看见了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。

赫冥慈被恶心得眉头紧锁，抬手便将火折子砸向那怪物的“脸”。那怪物纹丝不动，只是表皮微微弹动，火折子尚未映亮任何东西，便已坠落在方才赫冥慈摔落之物旁。

火焰刺啦作响，赫冥慈欢呼一声：“捂住耳朵，放炮仗咯——！”

王琼方才一路顺着楼梯滚落，活像一根圆木，将方薜也撞得向后退了一大截。但他还未滚到底，便觉身子一轻，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
“轰！”

刹那间，三楼一圈的木制围栏尽数炸裂，碎片四处飞溅。无形的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，甚至波及到了二楼，将二楼的尸体再次撞得七零八落。

王琼真如城墙上被抛下的滚木一般，被上方袭来的巨浪猛然一推，高高飞起，随即伴随着巨响重重摔落于楼下。

他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，呕了一声，脑海中足足空白了半晌，才在周身的剧痛中回过神来。

奶奶的，那个疯女人竟然随身携带了火药！

他听见身旁的方薜爬起身，呼喊着那疯女人的名字便往上冲去。

王琼感到血都要吐出来了，心想自己离得尚有一段距离，便被炸成这副模样，那女人引爆炸药时离得如此之近，搞不好胳膊腿都要被炸掉一只。她难道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大威力？

但他稍一动弹，便想起赫冥慈那力道巨大的一脚，又瞬间明白过来，赫冥慈自然是知道炸药威力的，否则她不会将自己踢下来，直接等怪物来了再点就是了。

若非那一脚，别说是想吐了，他现在口鼻指定正在往外喷血，死状说不定会和二楼那些尸体一样凄惨。

这疯女人，王琼胡乱想着，怎么时好时坏的！疯女人！

他在方薜的叫喊声中，翻过身往上看去，发现那炸药真是凶猛异常，由于离楼梯太过接近，直接将木梯与三楼相接的地方炸出了一个大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