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灯中皮

王琼闻言，略感诧异，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捉摸不透的神情：“姑娘此话怎讲，莫非心中已有决断？”

赫冥慈并未正面回应，既不点头，也不摇头，让人难以揣测。王琼见状，略作停顿，继续娓娓道来：“小王爷天生无皮，此事确凿无疑。郡王为此忧心忡忡，遍寻名医，最终得一高人指点，言道小王爷并非妖孽作祟，实乃祖上征战沙场，杀戮过重，以致反噬。只需寻得一张人皮，便可化解此劫。”

王琼伫立于树下，微风拂过，树桠枝叶发出阵阵沙沙声响，更显庭院清幽，唯有他的讲述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
“人皮难寻，更何况，活人剥下之皮，短时间内便会腐坏，根本无法使用。故而，郡王按照那位高人的指点，寻来了‘美人灯’。”

“那人将小王爷种入了美人灯之中，声称随着小王爷的成长，他会在美人灯内逐渐长大，最终与灯壁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。待到那一日，美人灯，便会化为小王爷的肌肤。”

方薜闻言，倒吸一口凉气。王琼并未停顿，继续说道：“今日请二位前来，正是因为小王爷已经‘长成’，到了面见世人的时候。”

赫冥慈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语带嘲讽地问道：“怎么，莫非要我搀扶他下楼？”

“非也，”王琼神色一肃，正色道：“依姑娘所言，此法确属旁门左道。为确保小王爷能成功‘长出’这层皮，不仅屋内屋外布下了诸多机关，更在阁楼之上，封存了三盏美人灯。”

“此番前来，是想请姑娘在三盏美人灯之中，选出小王爷所在的那一盏。无需动手，只需选出即可。”

赫冥慈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小时候猜灯谜的场景。她自小便不喜动脑，生性惫懒，若是让她在众多谜底中选择，她便会一个接一个地尝试，若是不允许，便会耍赖撒泼，反正挨个试总能蒙对。

她想象着花灯上突然冒出一个男人脑袋的诡异画面，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王琼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，赫冥慈立刻收敛笑容，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。

站在身后的方薜轻轻推了她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只是选灯……恐怕没那么简单吧。”

王琼懒得废话，转身打开房门，对他们说道：“具体如何操作，二位随我上楼一看便知。切记小心，莫要触碰五帝钱。”

他似笑非笑地补充道：“二位是想在门口与家仆扭打一番，被狼狈地赶进来，还是想体面地自行走进来呢？”

“贺姑娘，请吧，开始你的选择。”

赫冥慈双眼微眯，鼻翼微微耸动，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的神情。

在她曾经横行霸道的时候，这个表情便意味着她开始记恨某人。此时，冒犯她的人大多会稍作收敛，但可惜的是，如今在场之人，无人识得她的真面目，自然也不会将她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放在心上。

王琼依旧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，身后的家仆则缓缓围了上来，无形之中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。

赫冥慈扫视了一眼那些家仆，只见他们个个身材魁梧，龙行虎步，便知晓这些人不仅身怀武艺，而且实力不俗，恐怕是郡王府专门豢养的打手。

而赫冥慈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“自挂东南枝”，无论是攀爬还是逃跑，都经验丰富，速度极快。

但毕竟体型摆在那里，她并未习武，那纤细的胳膊腿，又手无寸铁，在那些膀大腰圆的家仆眼中，一旦发生冲突，恐怕不堪一击。

到了此时，方薜也意识到自己惹上了麻烦，他紧紧地抿着嘴唇，脸色苍白。寻常百姓人家，都不愿轻易与王公贵族扯上关系，毕竟在贵族眼中，平民百姓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罢了。

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被邀请到了一位富商的府邸做客，没想到一下车就被直接接进了郡王府，猝不及防地被带到了这古怪的地方。

种种迹象都表明，王琼此人行事非常急迫，甚至有些慌不择路。而他越是着急，就意味着郡王更加着急。

这简直比赌场出老千还要无耻。就好比你是一个泥瓦匠，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，突然有人拿着银子，跑到你家里来，请你去给人家砌墙。

虽然你的邻居也是个泥瓦匠，拒绝了这件事，但你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，于是答应先去看看情况。

结果一进门，人家就把你的退路给堵死了，逼着你把一个没死透的人砌进墙里去，不答应就不让你走。

若是你质问王琼，他或许还会狡辩，不都是美人灯吗？只不过这次灯里面装的是个人罢了，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？

若是质问王琼，他也能振振有词地说，都是美人灯，只不过这次里面装的是个人罢了！

赫冥慈原本的计划彻底落空，她对着方薜摇了摇头，示意他放弃强行冲出去的想法。

背后的家仆们手中都拿着家伙，显然是来把守门户的，若是在此处挨了打，就得不偿失了。

赫冥慈顺从了王琼的意愿，放弃了抵抗，踏进了那座楼。

一进门，她便发现屋内空空荡荡，似乎所有的桌椅器具都被搬走了。由于被树荫遮蔽，光线昏暗，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中央的地上摆放着一个牌位一样的东西。

他们一进屋，外面的家仆立刻上前，咣当一声将大门合上，紧接着外面响起了什么被铁锤捶打的声音。

方薜惊呼一声“哎”，连忙扑向门口，却发现大门已经被从外面钉死了。

王琼不以为然地说道：“无妨，这不过是郡王担心各位不配合罢了。等咱们将小王爷‘请’出来，外面自然会给咱们把门打开的。”

这座楼几乎没有窗户，四处封闭，唯一能透进光亮的大门也被钉死，使得楼内更加昏暗。

赫冥慈抬起头，环顾四周，发现哪怕在一楼正堂，唯一能透进光线的，只有已经被钉死的大门，以及墙上一掌长的小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