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鸿门宴

“嘶，咱们这行当里，要说名气最响亮的灯匠，好像是在南方地界，确实是有那么一家姓贺的。不知这位贺姑娘，莫不是来自南方？早些年我还与那家人有过一些往来呢。”

方薜目光紧紧盯着小几上堆放的那些银锭，眼睛都没舍得挪开一下：“不是，小贺好像是京城里的人——哎哟！”

赫冥慈不着痕迹地踩了他一脚，缓缓地睁开了双眼。

王琼正襟危坐，就在她的对面。即使是这样近距离地面对面，她那张精雕细琢般的小巧脸庞，在缓缓抬起的瞬间，依然给了王琼一种惊艳之感。

她的姿态在不经意间调整成微微抬起下巴的样子，那双美得令人窒息的眸子在望向王琼时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
“王老板似乎对我有所怀疑。”她启唇，声音清冷：“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
王琼先是一愣，随即爽朗地笑道：“这话说得，没什么，这不是咱们互相了解一下嘛。我也是郡王请来办事的，咱们目的一样。”

熟悉的语调，似曾相识的说辞，就连脸上堆着的笑容都如出一辙。

试探，怀疑，因为摸不清她的底细，而表现出来的虚情假意。一旦她显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可以被拿捏的软弱，那些人就会立刻撕下伪装，毫无顾忌地伸出无数只手，将她撕碎吞噬。

府邸之中，朝堂之上，处处皆是如此。

没想到到了这泰清郡，一个远离过往的是非之地，依旧没有任何改变。

“赫冥卿，如今昼镫司里事务繁杂，朕要是没有你，可真是不行啊。”

“赫冥大人，您今日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，真是大快人心，那帮老家伙根本不是您的对手......”

“阿慈，为父早就知道，除了你之外，没有人能把这件事办好！”

“......”

“赫冥慈！你自己好好看看，这奏折上弹劾你的言辞，都是你的同僚，你的兄长，你的家人亲口所说！被所有人背叛，你做人做到这个地步，还有脸来朕面前狡辩！”

“不必多言，把她给朕拖出去——杖毙！”

世人常说，世事变迁只在一夕之间。然而那些笑脸相迎，阿谀奉承，满是追捧的表情，甚至连一夜的时间都不需要，几乎就在顷刻之间，就转变成了鄙夷和厌恶。

人心善变，只是那些朝夕相处的人变化得太快，让她后知后觉，直到一败涂地之时，才幡然醒悟自己的愚蠢。

赫冥慈始终冷冷地注视着王琼，他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，王琼仔细观察，才发现那笑容并非发自内心。

那不过是一个戴习惯了的面具罢了。这种笑容，是逢场作戏之人惯用的伎俩，无论是在商场上周旋，还是在官场上逢迎，亦或是行走江湖，混迹于各种场合的人，都习惯于用这种笑容来伪装自己。

所谓未语先笑三分情，伸手不打笑脸人。

而且是那种长期身居高位之人，才会习惯性地露出这种并不谄媚，却极具掌控力的笑容。

对身居高位的人来说，仅仅是露出笑容，就已经表达出了足够的善意。

从方薜说出“京城”这两个字起，王琼就已经隐约对赫冥慈的来历有了一些猜测。

从京城而来，会修理美人灯，而且生得如此貌美。

王琼心中暗忖，这莫不是哪家要送进宫去做女官的大小姐吧。

想到这里，王琼便识趣地闭上了嘴。马车里顿时一片寂静，直到抵达目的地，他才仿佛又找回了底气，挺直了腰板，开口示意两人下车。

泰清郡王府飞檐斗拱，画栋雕梁，气势恢宏。然而赫冥慈等人并非从正门进入，甚至没有见到郡王府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出面迎接，而是在偏门换乘了一辆小轿，由几个家仆抬着，摇摇晃晃地向后院行去。

赫冥慈对这样的安排心生疑虑，再次向王琼问道：“王老板开出如此高的价钱，仅仅是为了修灯吗？”

“请灯匠来，不是修灯，还能为了什么？”王琼哈哈一笑：“更何况这钱又不是我王某人出的，是郡王殿下出的。”

“既然如此，郡王府那边，为何连一个人都没有露面呢？”赫冥慈微微偏头：“这与常理不符。”

“毕竟身居高位，总要避嫌嘛。”王琼轻描淡写地解释道。

黑市上的美人灯，只要有钱就能买到，可以想象那些达官显贵，私底下购买得更加肆无忌惮。

但郡王这样的人物，显然比一般的富商更难对付。如果他们的灯出了问题，只要稍微花费一些心思，完全可以偷偷找来官府里专门负责修理美人灯的官员来解决，根本没有必要在民间寻找灯匠。

方薜在一旁嘀咕道：“我听说最近朝廷查得挺严，万一是人家怕留下把柄，才来找咱们这些民间灯匠呢？想想那些银子，咱们四六分成，你拿六成，肯定能搞定！”

赫冥慈又狠狠地踩了他一脚。

在轿子里，一路行进，赫冥慈越发觉得四周的光线昏暗。等轿子停稳，她下轿一看，停轿的院子里，几棵参天大树，枝繁叶茂，遮天蔽日，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，使得此处显得格外阴凉。

更让赫冥慈感到不安的是，这些互相缠绕的大树，竟然是种在院子正中央的。

方薜下轿后，四处打量了一番，也忍不住嘀咕道：“这里怎么感觉阴森森的。哎——”

赫冥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及时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。

她转向王琼，缓缓说道：“王老板，我等草民头一回进入如此气派的府邸，真是托您的福，开了眼界。不过，这么大的郡王府，当初建造的时候，难道没有请风水先生来看一看吗？”

王琼哈哈一笑，毫不避讳地指着那几棵大树说道：“你是说这些树吗？树木在院中围成一个‘困’字，从风水上来说，这种布局对主人的气运不利，一般人家肯定会避开。但我们这里不一样，这些树，是故意这样种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