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银锭惑

方薜那小子，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爱钱的劲儿。甭管是地上的几个铜板，还是老爷们腰间明晃晃的银锭，只要进了他眼，就没撒手的理儿。

他木匠的活儿，青出于蓝胜于蓝，比他老爹的手艺还要精湛几分。平日里，只要得了空闲，就闲不住，不是帮着早市的商贩赶鸭子，就是给街坊邻居挑货担。在他嘴里，那就是“蚊子再小也是肉”，一副八辈子没见过钱的模样。

赫冥慈心知肚明，这小子拼了命攒钱，是为了啥。

那是方老爹故友的女儿，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小姑娘。两家是世交，前些年小姑娘家里出了变故，父母双双撒手人寰，她便孤身一人投奔了方家，如今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。

方薜心肠好，赫冥慈觉得他有点傻气，却也难得有一副菩萨心肠。

时不时地，就能看见他从山里背个砍柴受伤的孩子回来，隔三差五地帮街坊邻居抓药、送信，陪着孤寡老人聊天解闷，有时候，甚至还捡回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病猫，又是喂药又是擦屎擦尿。

方薜每次见到那个小瞎子，都会叹息一声“可怜”，然后就跟个大哥哥似的，嘘寒问暖，关怀备至。他总想着多赚些钱，给小瞎子治眼睛，让她重见光明。

王琼带来的，可不是一枚两枚的银锭，而是一座小山！他在屋子里劝说方老爹的时候，叫外头的仆人搬进来的，那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银锭塔，晃得人眼晕。

这笔钱，足够让方薜带着小瞎子去京城，找最好的大夫了。就算赫冥慈不同意，恐怕这傻大胆也会为了这笔钱，硬着头皮上。

赫冥慈可不想日后看着他烂断了手，哭唧唧地蹲在家里。

她咂了咂嘴，极不情愿地松开了自己准备观星的包袱：“也不是完全不行。”

“不过，”赫冥慈趁机抬高价码：“你得陪我去山崖上挂三个月。”

方薜想都没想，一口答应下来：“这算什么，没问题。”

“六个月。”

“好。”

赫冥慈眼珠一转：“那……一年吧。”

方薜急了：“祖宗，你适可而止啊！”

赫冥慈其实根本没打算接这个活儿。反正她已经把价码抬到了让方薜陪她去山崖上挂一年的地步——在她看来，这已经算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。

民间关于美人灯的传言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到时候她随便看看，编个理由吓唬一下方薜，把银子退回去就得了。

方老爹做了十几年灯匠了，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。他不接的生意，肯定不是什么好活儿。

王琼的确来头不小，他带着两人七拐八绕地出了门，等在外头的马夫见他们来了，立刻恭恭敬敬地弯腰，对着马车里头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那态度，没得说。

上车之前，赫冥慈笑眯眯地问道：“既然是掮客，是买卖双方的中间人，那我叫你王老板，没问题吧？”

“王老板，这选灯匠可是很看重年纪的。年纪越大，接触的美人灯越多，经验越丰富，就越不容易出错。为什么像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，王老板也愿意要呢？”

美人灯这玩意儿，稍有不慎，不仅灯匠会倒霉，主人家也得跟着遭殃。

这么个烫手山芋，这帮人就算冒着生命危险，也要放在家里，可见大礼百姓对黑祸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。

赫冥慈对此感到费解，但也懒得深究。每次看到人们对美人灯又是跪拜又是躲避的样子，她都觉得既好笑又怪异。

王琼见她之前的举止，还以为她是个没脑子的，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。看来她比方薜想得要深，是个很有心机的人，怪不得方老爹和自己谈话的时候，也没避着她。

她一只手扶在马车上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莹白剔透。她脸上带着笑，却给人一种冰冷坚硬的感觉：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您是冲着方老爹来的，我呢，不是什么高人，更比不上方老爹。”

她反手一指身后：“要不是这傻子冒冒失失地接了您的银子，我是没这个胆子，也没这个本事的。不过既然已经接了，就得按规矩办事。咱们先去看看灯，后面的事等看完了灯，确定我有把握修好灯再说。要是不能，也怕耽误您的事，您就把钱收回去，大家都别坏了规矩，您说行不行？”

赫冥慈说话老气横秋，三言两语就给自己铺好了退路。王琼也看出来了，她并不是那种脑子有问题的疯子，只是性格古怪，不按常理出牌而已。

用王琼他爹的话说，这叫“穿衣戴帽——人家自己有一套”。

这种不安分守己的家伙，如果真的技高一筹，一旦惹上了，会变得非常难缠。

王琼脸上闪过一丝异样，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：“自然，自然，还是得先看了灯才能定夺，我知道你们的规矩。”

上了马车，王琼搓着手，旁敲侧击地打听赫冥慈的来历和手艺。赫冥慈懒得搭理他，一句话都没说，闭上眼睛往后一靠，双手抱在胸前，装模作样地睡起觉来。

王琼碰了个软钉子，讪讪地笑了笑，见她不理自己，只好把脸转向了方薜：“小师傅，你父亲的手艺在行内可是出了名的。小师傅虽然谦虚，但想必今天的活儿也是不在话下吧？啊哈哈哈。”

方薜似乎没什么心眼，也没想过王琼这样反复询问有什么深意，只是实话实说：“我？跟您说实话，我啥都不会。要是小贺不来，今天这事儿，我还真干不了。”

“哦——”王琼见他果然有问必答，就顺着话头，往赫冥慈身上引：“哈哈，小师傅既然能请得动这位贺姑娘，那也是有本事的嘛！高人可不是轻易能请出山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