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美人灯

美人灯，顾名思义，美人所化之灯。按大礼朝的说法，它本应是庇佑苍生的福祉，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诡异色彩。

大礼朝常年笼罩在“黑祸”的阴影之下。这黑祸，无人能说清它的真面目，就像突如其来的天灾，毫无预兆地降临，吞噬一切。凡是被黑祸笼罩之人，轻则疯癫痴傻，重则直接消失于无尽的黑暗之中，尸骨无存。有时，黑祸清晨席卷一座城镇，傍晚便会退去，人们战战兢兢地踏入其中，却发现城中空无一人，所有生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一座死寂的空城。

而大礼朝的百姓，之所以能在如此恐怖的灾难面前苟延残喘，仰仗的便是美人灯。据说，点燃美人灯，便能驱散黑祸，抵御邪祟，护佑一方安宁。每当黑祸降临时，家家户户都会高悬一盏美人灯，远远望去，如同高挂的照妖镜，守护着人们的生活。在百姓心中，点燃的美人灯与驱鬼的钟馗地位相当，每逢佳节，家中的长辈还会剪出美人灯的画像，让孩童们贴在门上，以求平安。

美人灯庇佑苍生，守护大礼，称其为立国之本也不为过。然而，这美人灯，却又被人们视为极邪之物，让人敬而远之。

它外形似人，与成年人的体型相仿，脸上通常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，面具上空无一物，没有任何纹饰。但坊间传言，揭开面具之后，下面是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，宛如活人一般，面容精致，吹弹可破。更有甚者说，午夜时分，万籁俱寂，靠近美人灯，便能听到它微弱的呼吸声，仿佛活物一般。因此，当大量的美人灯被点燃，升到空中时，远远望去，就好像一群无面的白衣人，轻盈飘荡在半空之中，让人难以分辨，这究竟是谪仙降世，还是妖邪作祟。

美人灯由官府严格管控，各州各府每年派发和回收的数量都有明确的规定。黑祸未至之时，普通百姓根本无缘得见。但由于它具有保命驱邪之效，且据说长期闻着美人灯燃烧的气味，还能治疗顽疾，延年益寿，因此，美人灯的走私也十分猖獗，屡禁不止。

美人灯既邪门又珍贵，寻常富贵人家，就算侥幸弄到手，若是不小心损坏或者无法点燃，也不敢轻易声张，更不可能找官府的人来修理。按照大礼律法，私自买卖和藏匿美人灯，轻则锒铛入狱，重则人头落地。因此，灯匠这一行应运而生，悄然兴起。

方薜一家便是这样的灯匠。

修理美人灯的技术，被官府视为机密，严防死守，绝不外传。因此，修灯的手艺在民间极为稀缺，再加上美人灯在黑市上能卖到千金一盏的天价，修理一盏灯的酬金也随之水涨船高。平日里，方家只要做成一单生意，收入便远超普通木匠一年的辛劳所得。

谁知，那委托人说了没两句，才刚提到“郡王府”三个字，方家老爹的脸色骤然大变，立刻起身，二话不说，便要将他轰出去。

那人自然不肯轻易离开，站在门口与方老爹拉扯推搡，争执不休。争执间，他无意中瞥见那个狐媚似的贺姑娘，正从六臂法相中抬起两条胳膊，托着腮帮，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
王琼的目光与她相遇，她忽然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，眼波流转，顾盼生辉，灵动得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，水汪汪的眼眸中充满了媚意，令人心神荡漾。

王琼被她这一个媚眼眨得有些失神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方老爹一把推出门外，重重地关上了大门。屋内随即传来她清脆而带着几分嘲弄的大笑声。

王琼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外，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她戏弄了，她为了帮助方老爹摆脱困境，故意施展媚术，让自己方寸大乱。

“小贺，”方老爹赶走了王琼，转过身来，对着屋子里那个身形奇特的人影说道：“早知道他背后有郡王府撑腰，我就不该让他进门。你以后还是自己注意一些，不要太过招摇。”

赫冥慈正在将自己的双手从大傩的手臂中抽出来，她微微垂着眼眸，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脸颊，看上去格外柔软可爱。

她听到方老爹的话，漫不经心地应道：“我知道啦，不怕贼偷，就怕贼惦记嘛。”

方老爹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“不过，这生意为什么不能接啊？”赫冥慈随口问道，“郡王怎么了？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方老爹摆了摆手，不愿多说，只是让她不要过问此事。

赫冥慈平日里最喜欢游手好闲，不务正业，一听方老爹这么说，她立刻来了兴致，三下两下从木制的大傩里钻了出来，跑到后院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
她计划今晚去观星，为此，她需要把自己挂在悬崖上一整夜，以便更好地观察星象。

而王琼站在方家门前，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。

郡王指名道姓要方家的人来做这件事，而且必须是今天，差一点儿都不行。现在方老爹直接拒绝了他，王琼就算想软磨硬泡，也没有时间了。

正在焦急之际，他突然看到了方老爹的儿子。

那青年果然不负盛名，与贺姑娘堪称金童玉女。他身材挺拔，肩宽腿长，眉眼清隽，气质矜贵，单看他的容貌，几乎要以为是哪家贵族公子，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个木匠的儿子。

如此出色的两个年轻人竟然窝在这户人家里，不禁让王琼觉得这里颇有藏龙卧虎之意。

那青年名叫方薜，只是长相唬人，实际上，经过一番交谈之后，王琼觉得他甚至连那个疯疯癫癫的贺姑娘都不如。

在街坊邻居口中，他是个被带坏的傻小子，虽然有些贪财，但本质上并不坏，而且相当见钱眼开。当王琼将刚才没能打动方老爹的金钱，摆在他面前时，他几乎是立刻接下了这桩生意，满口答应下来。